第一部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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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極有禮貌地向她暗示說,她這樣停頓,會讓人感到莫名其妙。

    她原話是這樣回答我的:‘念台詞就應該像在作詩一樣。

    ’您想一想,這個回答不是太怪了嗎?” “我以前一直認為她詩朗誦得不壞哩。

    ”兩個年輕人中有一個說。

     “她一竅不通,”德·蓋爾芒特夫人說,“再說,我不用聽她朗誦,隻要看見她手裡拿着百合花,就心中有數了!我一看見百合花,就立刻知道她沒有本事!” 她的話引起了哄堂大笑。

     “姑媽,那天我拿瑞典王後給您開了個玩笑,您沒介意吧?我向您請罪來了。

    ” “不,我不介意。

    你要是餓了,我甚至還讓你吃點心呢。

    ” “喂,法爾内爾先生,您來扮演女招待吧。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對檔案保管員說,照例開了個玩笑。

     德·蓋爾芒特先生把靠在安樂椅上的身子直起來(帽子就在他身邊的地毯上),心滿意足地審視檔案保管員給他端來的幾盤花式點心。

     “好極了。

    既然我和諸位已慢慢熟悉,就可以吃一塊奶油蛋糕了,看樣子很好吃。

    ” “先生扮演女招待像極了。

    ”德·阿讓古爾先生學着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樣開了個玩笑。

     檔案保管員把點心端給投石黨曆史學家。

     “您幹得很出色。

    ”投石黨曆史學家戰戰兢兢地說,努力想赢得大家的好感。

     因此,他朝那幾位也像他那樣說了恭維話的人偷偷掃了一眼,仿佛要與他們串通似的。

     “請告訴我,我的好姑母,”德·蓋爾芒特先生問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剛才我進來時遇見的那個儀表堂堂的先生是誰?我好像應該認識他似的,因為他很客氣地朝我敬禮了,但我沒有認出是誰。

    您知道,我對記名字最頭疼,這很讨厭。

    ”他得意地說。

     “勒格朗丹先生。

    ” “喔!奧麗阿娜有一個表妹,她母親的娘家姓格朗丹。

    我記得清清楚楚,是鷹派格朗丹。

    ” “不對,”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說,“這之間沒有任何聯系。

    他們就叫格朗丹,什麼稱号也沒有。

    但是,他們求之不得,你給他們加什麼,他們就會要什麼。

    那人的姐妹就叫德·康布爾梅夫人。

    ” “喂,巴贊,您肯定知道姑母講的是誰,”公爵夫人忿忿地說,“就是那天您一時心血來潮,打發來看我的那個肥胖的食草動物的兄弟。

    她待了一小時,我想我都快要瘋了。

    可是剛開始,當我看見一個我素不相識的長得像一頭母牛的女人進來時,我以為來了個瘋子。

    ” “聽着,奧麗阿娜,她懇求我要您接待她,我總不能對她失禮吧。

    再說,嘿,您也太誇大其詞了,她怎麼會像一頭母牛呢。

    ”他又說了一句,像是在埋怨,可是卻微笑着朝聽衆偷偷看了一眼。

     他知道,他妻子的興緻需要用合乎情理的反話刺激,譬如說,不能把一個女人比作一頭母牛啦,等等。

    這樣,德·蓋爾芒特夫人會說出比第一個比喻更幽默、更妙趣橫生、更别出心裁的話來。

    公爵天真地毛遂自薦,不露聲色地幫助妻子大顯身手,就像是一個在一節車廂裡偷偷幫助賭徒玩猜牌賭博的秘密同夥。

     “我承認她不像一頭母牛,因為她像一群母牛,”德·蓋爾芒特夫人大聲說,“我向您發誓,當我看見這群母牛頭戴帽子,走進我的客廳向我問候時,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很想對她說:‘不,母牛群,你弄錯了,你不能同我交往,因為你是一群母牛。

    ’但一邊又搜索記憶,終于想起來您的康布爾梅是多羅西娅公主(她說過要來看我,也長得像一頭母牛),我差點兒叫她公主殿下,用第三人稱同一群母牛說話。

    她和瑞典王後也有相像之處,都長着鳥類的砂囊。

    此外,她從遠距離向我發起淩厲的攻勢,非常藝術。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就接二連三地給我送名片。

    我家裡到處是她的名片,沒有一件家具上沒有,好像是商品廣告似的。

    我不知道她這樣大做廣告目的何在。

    在我家裡到處可以看到‘康布爾梅侯爵和侯爵夫人’,還寫着地址,我記不起來了,再說,我也不會用上那個地址的。

    ” “不過,像一個王後是很榮幸的。

    ”投石黨曆史學家說。

     “啊!我的上帝!先生,在我們這個時代,國王和王後算得了什麼!”德·蓋爾芒特先生說,因為他想顯示自己是一個有自由思想的新派人物,同時也為了裝出不把同王族的關系放在眼裡,盡管他把這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布洛克和德·諾布瓦先生站起身,向我們走來。

     “先生,”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說,“您同他談德雷福斯案了嗎?” 德·諾布瓦先生仰頭望了望天(但仍面帶笑容),像是為了證明他心愛的女人要他做這件事是強人所難似的。

    然而,他還是非常親切地對布洛克說,法國正經曆着駭人聽聞的或許是極其痛苦的年代。

    這很可能表明德·諾布瓦先生是一個狂熱的反重審派(然而,布洛克曾明确對他說過,他相信德雷福斯無罪),因此,當布洛克看見大使的态度和藹可親,看見他故意裝出認為他的交談者言之有理,毫不懷疑他們之間觀點相同,并且想與他攜起手來共同譴責政府的神态,此刻他感到虛榮心得到了滿足,好奇心更加強烈。

    他暗自思忖,德·諾布瓦先生沒有明确指出的、但卻似乎暗示他們之間看法一緻的重要問題是什麼?他對德雷福斯案的看法究竟在哪幾點上和自己一緻?布洛克尤其感到驚訝的是,在他和諾布瓦先生之間存在的這種神秘的一緻性似乎不僅僅與政治有關,因為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還對德·諾布瓦先生詳細介紹過他的文學作品。

     “您倒不趕潮流,”前大使對布洛克說,“因此我要祝賀您。

    在現在這個時代,公正不偏的研究已不再存在,盡向公衆兜售淫穢的或荒唐可笑的貨色,可您卻不。

    假如我們有一個好政府的話,您做出的努力按說是應該受到鼓勵的。

    ” 布洛克為隻有自己幸免于這場世界性災難而得意忘形。

    但是,在這個問題上,他仍然想了解細節,他想知道德·諾布瓦先生所說的荒唐可笑的貨色是指什麼。

    布洛克感到自己的創作路子跟多數人沒什麼兩樣,并不認為有什麼與衆不同。

    他又回到德雷福斯案件,但無法理清德·諾布瓦先生的觀點。

    他竭力想讓他談一談現在報界經常提到名字的軍官;他們比介入這一案件的政界人物更令人矚目,因為政界人物早已遐迩聞名,而軍官卻不見經傳;他們身穿軍服,剛從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中走出來,打破了嚴格保持的沉默,就像洛亨格林從一隻由天鵝引導的吊籃中走出來一樣,激起人無限的好奇心。

    布洛克認識一個主張民族主義的律師,多虧這個律師,他多次旁聽了左拉訴訟案的庭審。

    他随身帶着三明治和一瓶咖啡,一早就到那裡,晚上才出來,就像去參加中學優等生會考或中學畢業作文比賽一樣。

    習慣的改變使他的神經異常興奮,而咖啡和激動人心的庭審又把他熱烈的情緒推到頂點,當他離開法庭後,對那裡發生的一切仍然念念不忘,晚上回到家裡,還想重返美麗的夢境,他跑到兩派經常出沒的飯館去找觀點相同的人,和他們沒完沒了地談論白天發生的事,用命令的口吻——這使他幻想自己在發号施令——要來一份夜宵,以彌補這一早就開始的中間又沒有進餐的一天給他帶來的疲勞與饑餓。

    人總是生活在實際經驗和想象中間,對于我們認識的人,總想深入猜想他們如何生活,而對那些我們隻能猜想如何生活的人,又渴望能認識他們。

    德·諾布瓦先生對布洛克的問題作了回答: “已有兩名軍官介入這個案件,我曾聽到一個人談起過他們。

    這個人是德·米拉貝爾先生,他的判斷力我是信得過的,他對那兩個軍官很賞識。

    一個是亨利中校,另一個是比卡爾中校。

    ” “可是,”布洛克喊道,“宙斯的女兒雅典娜女神在他們的頭腦中注入了截然相反的看法。

    他們就像兩頭雄獅,争鬥不休。

    比卡爾上校在軍中身居要職,但是寶劍的閃光把他引到了不該去的地方。

    民族主義者的利劍一定會斬斷他的虛弱的身軀,他會成為食死人肉動物和飛禽的佳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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