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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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他在德·馬桑特先生同我結婚前就在那裡認識他了,”她說,“我丈夫常常同我談起他,說他善良,心地正直,為人慷慨。

    ” “想不到他也有不撒謊的時候,真令人難以相信。

    ”布洛克聽了可能會這樣想。

     我一直想對德·馬桑特夫人說,羅貝對她的感情比對我的要深得多,即使她對我不友好,我也不會企圖唆使她的兒子疏遠她,反對她的。

    但是,自從德·蓋爾芒特夫人走後,我有更多的閑暇觀察羅貝了,而僅僅在這時我才發現,憤怒似乎又一次從他的胸腔往外湧,呈現在他冷峻而陰沉的面孔上。

    我怕他想起下午的争吵,想起他面對情婦的冷酷無情卻沒有針鋒相對,而是忍氣吞聲的情景,會在我面前感到擡不起頭來。

     突然,他從他母親摟着他脖子的一隻胳膊中掙脫出來,走到我身邊,把我拉到坐着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那張擺滿花的小櫃台後面,示意我跟他到小客廳去。

    我急沖沖朝小客廳走去,不料德·夏呂斯先生大概以為我要走了,突然丢下正在和他談話的德·法芬海姆先生,倏地轉過身來,跟我面對面。

    我惶惑地發現他手裡拿着那頂帽裡上有字母G和公爵冠冕的帽子。

    在小客廳的門洞裡,他目不正視地對我說: “既然我看到您現在已經踏進了社交界,那我希望您能來看我。

    不過這相當複雜。

    ”他心不在焉地又說,好像在心裡合計着一件樂事似的,害怕一旦錯過同我一起謀劃實施辦法的機會,就再也不可能辦成了。

    “我很少待在家裡,您得先給我寫信。

    哦,我希望能有一個更安靜的地方和您詳細談一談。

    我馬上就走。

    您願意和我一起走一走嗎?隻占您一點兒時間。

    ” “您最好還是細心一點,先生,”我對他說,“您拿了一位客人的帽子了。

    ” “您想不讓我拿自己的帽子嗎?” 我推測,有人把他的帽子搶走了,他不願意光着腦袋回家,就随便拿了一頂,要是我戳穿他,他會無地自容的。

    前不久,我就幹過這種傻事。

    因此,我不再堅持了。

    我對他說,我先要和聖盧說幾句話。

     “他正在同那個白癡蓋爾芒特公爵說話呢。

    ”我又說。

    “您這句話夠有意思的,我一定向我兄弟轉告。

    ”“啊!您相信這能使德·夏呂斯先生感興趣嗎?”(我想,如果他有兄弟,那這個兄弟也應該姓夏呂斯。

    這個問題,在巴爾貝克海灘時,聖盧曾給我解釋過,但我一時忘了。

    )“誰跟您講是德·夏呂斯先生?”男爵傲慢地對我說,“到羅貝那裡去吧。

    我知道,今天他同那個使他名譽掃地的女人大吃大喝時,您也在場。

    您應該好好利用您對他的影響,教他明白他玷辱了我們家族的聲譽,給他可憐的母親和我們大家帶來了憂慮。

    ” 我真想對他說,在那頓辱沒門庭的午飯上,我們談的全是愛默生、易蔔生和托爾斯泰,那位姑娘規勸羅貝,要他隻喝水,不喝酒。

    我相信羅貝的自尊心受了傷害,為了盡量撫慰他,我努力諒解他的情婦。

    可我哪裡知道,他此刻雖然還在生她的氣,但他責備的卻是他自己。

    即使是一個好男人和一個好女人吵架,正義完全在好男人一邊,也總會有一件小事,使得壞女人在某一個問題上看起來似乎沒有錯。

    因為她對其他問題滿不在乎,隻要那個好男人還需要她,隻要他一想到同她分手就意氣消沉,他就會因情緒低落而謹小慎微,會念念不忘她對他的荒唐指責,尋思她的指責可能有道理。

     “我想我在項鍊問題上對不住她,”羅貝對我說,“當然,我并沒有惡意,但我知道别人的看法和我們是不一樣的。

    她小時候受過不少苦。

    在她看來,我畢竟是一個相信金錢萬能的富翁,無論是對布施龍施加影響還是打一場官司,窮人都不是富人的對手。

    當然,她對我也太薄情了,我從來隻希望她幸福。

    不過,我知道,她認為我想讓她感到,我可以用金錢把她拴住,可這不符合事實。

    她多麼愛我,不知道她會怎樣想我呢!可憐的姑娘!你知道,她多麼溫存,我簡直無法向你形容,她為我做了許多令人欽佩的事。

    現在她一定痛苦極了!無論如何,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願意她把我看成是一個沒有教養的人,我要到布施龍那裡去買那串項鍊。

    誰知道呢?說不定看到我這樣做,她會承認錯誤呢。

    你看見了吧,我不能忍受的就是想到她現在很痛苦。

    别人的痛苦,我們知道,是不關我們痛癢的。

    可是她不一樣。

    想到她有痛苦,可又想象不出她痛苦的樣子,我真快要發瘋了。

    我甯可永遠不再見她,也不願意讓她痛苦。

    但願她能幸福,如果需要,我可以離開她,這就是我的全部要求。

    聽着,你知道,對我說來,凡是同她有關的事都是天大的大事。

    我得趕緊到首飾店去一趟,然後去請求她寬恕。

    在我去她家之前,她會怎樣看我呢?要是她能知道我要去找她就好了!你可以去她家碰碰運氣。

    誰知道呢,說不定會萬事大吉的。

    也許,”他微微一笑,仿佛這是一個美夢,他不敢相信似的,“我們三個人可以一同去鄉下吃晚飯。

    不過現在還很難說。

    我知道我對她很不了解。

    可憐的寶貝,也許我又會傷她的心。

    再說,她也許已下了決心,不會再改變了。

    ” 羅貝突然拽着我向他母親走去。

     “再見,”他對她說,“我有事要走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再回來,一個月内可能不會有假了。

    我一有消息就寫信告訴您。

    ” 當然,羅貝絕對不屬于這樣一類兒子:當他們和母親一起出席社交活動時,他們認為對母親态度不好,可以補償他們對外人的微笑和緻禮,他們似乎相信,對家裡人粗暴自然可以使他們的禮服錦上添花。

    在社交界流傳最廣的莫過于這種令人憎惡的報複了!不管可憐的母親說什麼,兒子便立刻用一種譏諷、露骨和殘忍的相反論點來駁斥母親戰戰兢兢地發表的意見,就好像他是被母親逼到這裡來的,要讓母親付出昂貴的代價;可是,母親卻随口附和這個至高無上的兒子發表的看法,但這仍然不能使他軟下心來,兒子不在場時,她繼續逢人就吹噓她兒子如何高尚,可兒子卻不買母親的賬,照樣對她冷嘲熱諷。

    聖盧不是這号人,但是,由于拉謝爾不在他身邊,他感到心煩意亂,坐立不安,盡管原委不同,但他對母親的冷酷無情比起那些兒子來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剛講完,我看見德·馬桑特夫人像鳥兒鼓翼似的顫動了一下,立即站起來,就和她剛才看見兒子進入客廳時的反應一樣;不過,現在是一副憂心忡忡的面孔,一雙凝望着兒子的憂郁的眼睛。

     “怎麼,羅貝,你要走了?是開玩笑吧?親愛的孩子,你在我身邊就這麼一天呀!” 接着,她又柔聲地、用最自然的語調說(仿佛在引用一個合乎情理的論據似的,盡量使聲音不露出憂傷,怕喚起兒子的同情,因為這種同情對她兒子說來是痛苦的,或者是無益的,隻會使他惱火): “你知道你這樣多不近情理!” 但是,她在引用這個簡單的論據時,為了向兒子表明她不想侵犯他的自由,故意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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