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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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戰戰兢兢、畏畏縮縮的樣子,同時也為了使兒子不責備她妨礙他的娛樂,故意顯示出無限的溫柔,可是聖盧卻感到自己就要對母親憐憫了,可能會放棄和情婦一起消夜的念頭,因此勃然大怒: “是令人遺憾,不過,近不近情理,也就這樣了。

    ” 他也許感到這些話應該用來譴責自己的,卻用來譴責母親了;自私自利者在争論中總是以這種方式取勝;他們首先認為自己的決心不可動搖,對方越打動他的心,說服他們改變主意,他們就越覺得自己無可指責,反而應該譴責對方迫使他們不得不和同情作鬥争。

    因此,他們可以冷酷無情,蠻不講理。

    在他們看來,這隻會使對方罪上加罪。

    誰叫他們不識趣,要表現出痛苦,要顯得有理,要迫使他們痛苦地和同情作鬥争的呢!德·馬桑特夫人不再堅持了,因為她清楚,想留也是留不住的。

     “我走了,”他對我說,“可是,媽媽,你不要久留他,因為他馬上要去看一個人。

    ” 我覺得我的存在不會給德·馬桑特夫人帶來任何快樂,但我甯願不和他兒子同行,怕她認為我和羅貝一起尋歡作樂,害得羅貝不能守在她的身邊。

    我本想為她兒子的行為辯解幾句,倒不是因為我對她兒子有感情,而是出于對她本人的同情。

    可是她先說話了: “可憐的孩子,”她對我說,“我肯定使他不高興了。

    你瞧,先生,做母親的都很自私,他平時娛樂很少,來一趟巴黎不容易。

    我的上帝,要是他還沒有走,我真想去追他,當然不是為了挽留他,而是要告訴他,我不怨恨他,我覺得他做得對。

    我到樓梯口去看看,您不會感到為難吧?” 于是我們來到了樓梯口: “羅貝?羅貝!”她喊道,“追不上了,他走了,太晚啦。

    ” 如果是幾個小時以前,我也許會由衷地勸說羅貝幹脆去和情婦同居,可是現在,我可能會主動當說客,勸他和情婦一刀兩斷。

    若是前一種情況,聖盧家的人會罵我是他的酒肉朋友,而後一種情況,聖盧會罵我是叛徒。

    然而我還是我,前後隻相隔幾個小時。

     我們回到客廳。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見聖盧沒有回來,和德·諾布瓦先生交換了一個眼色。

    這是疑惑、嘲弄和缺少同情的眼色;當我們指出一個太愛嫉妒而當衆丢醜的妻子或太溫柔而引人發笑的母親時就會傳遞這種眼神,仿佛在說:“瞧,大概鬧翻了。

    ” 羅貝帶着那串光輝燦爛的項鍊到他的情婦家去了,可是按照他們的協議,他是不應該給她的。

    況且結果仍然一樣,因為她不要,甚至後來也一直沒有接受。

    羅貝的朋友認為,她不接受項鍊貌似無私,卻心懷叵測,是為了把他牢牢拴住。

    然而她不喜歡錢,除非能一擲千金。

    我曾見她慷慨無度地,簡直像失去了理智似的對那些她認為貧苦的人施舍。

    “此刻,”羅貝的朋友為用讒言抵消拉謝爾的無私行為,對羅貝說,“此刻,她興許正在牧羊女遊樂場尋歡作樂呢。

    這個拉謝爾是個謎,是真正的斯芬克斯。

    ”再說,在現實中,我們不是見過多少靠人供養的女人利欲熏心,在這種生活的影響下善于打算,大慷情夫之慨,要情夫為她們支付一筆筆款項嗎? 羅貝對情婦的背叛行為幾乎一無所知,他絞盡腦汁,想象拉謝爾的生活,但盡圍繞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轉圈,怎麼也想象不出每天他隻要一離開她就開始的真實生活。

    他對這些背叛行為幾乎一無所知。

    你可以把這些都告訴他,卻不能動搖他對拉謝爾的信心,因為對心上人的行為一無所知是在最複雜的社會中表現出來的富有魅力的自然法則。

    在玻璃牆的這邊,癡情郎對自己說:“她是個天使,決不會委身于我,我隻有一死了之,可是她愛我;她愛我愛得那樣深,也許……不,這是不可能的!”當他控制不住欲望,或等得心煩意亂時,他會把各種首飾放到這個女人腳邊,會跑去向人借錢來驅散她的憂愁!可是,在玻璃牆另一邊的觀衆說(像這類隔着玻璃牆的談話不會比遊人在水族館前的談話傳得更遠):“您不認識她?那我得祝賀您。

    她不知偷了和毀了多少男人!她是一個十足的騙子!滑頭!”這最後一個修飾語也許不無道理,因為即便是一個并不真心愛這個女人,隻不過對她感興趣的多疑的男人,也會對他的朋友說:“不,親愛的,她絕不是那種蕩婦。

    我不是說她在生活中一點也不輕浮,但她不是一個花錢就能買到的女人,除非出大價錢,要麼花五萬法郎,要麼一分錢也不花。

    ”然而,他為她花了五萬法郎,得過一次手,但她卻在他身上找到了一個同謀,就是他的自尊心,她終于使他相信,他也像有些人那樣,不曾花一分錢就得到她了。

    因此,世上最厚顔無恥、最名聲狼藉的人,從來都是以賞心悅目、妙不可言的稀世珍品的面目被某個人認識的。

    在巴黎,有兩個老實人,聖盧現在每次見了都不再打招呼了,一講到他們,聲音就會顫抖,就會說他們是不擇手段地利用女人的人:因為他們被拉謝爾搞得傾家蕩産。

     “我隻怪自己做錯了一件事,”德·馬桑特夫人低聲對我說,“我不該說他不近情理。

    他是我的愛子,獨生子,因為我沒有别的兒子,難得見一次面,就說他不近情理,我情願他剛才打我一棍子,因為我敢肯定,今晚上他不管玩什麼(他平時娛樂很少),都會被這句不公正的話搞得興緻索然的。

    噢,先生,既然您急着要走,我就不留您了。

    ” 德·馬桑特夫人前面的話都和羅貝有關,說得非常真誠。

    但她轉而改變态度,又成了一個貴婦人: “同您說話多麼有趣,多麼使我高興,愉快。

    謝謝!謝謝!” 她謙恭地用感激而愉悅的目光看着我,仿佛同我說話是她一生中最大的快樂。

    這迷人的目光和花枝圖案白裙上的黑花相映生輝。

    這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貴婦人的目光。

     “我現在還不能走,我得等德·夏呂斯先生一起走。

    ”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聽到了最後幾句話,流露出不悅的神情。

    要不是這件事和廉恥挂不上鈎,我就會認為這時在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臉上顯示出來的不安就是廉恥心了。

    但是我壓根兒沒往這上面想。

    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對聖盧、德·馬桑特夫人、德·夏呂斯先生,對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非常滿意,于是我信口開河,眉飛色舞地亂說一通。

     “您要和我的侄子帕拉墨得斯一起走嗎?”她問我。

     我想,我和她所賞識的一個侄子有來往肯定能給她留下一個好印象:“是他要我跟他一起回去,”我得意忘形地回答,“我感到非常高興。

    再說,夫人,我和他之間的友誼遠比您想象的要深,而且,我決心盡一切努力增進我們的友誼。

    ”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似乎由不悅轉為憂慮:“别等他了,”她心神不安地對我說,“他在和德·法芬海姆談話呢。

    他已經忘記剛才對您說的話了。

    好吧,您走吧,趁他背朝着您,快走吧。

    ” 我倒并不着急去找羅貝和他的情婦。

    可是德·維爾巴裡西斯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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