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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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那隻裝滿感冒病毒的藥箱,就像厄俄爾帶着他的牛皮口袋一樣。

    外祖母堅決不讓醫生檢查。

    醫生白來了一趟,我們很過意不去,因此,當他提出要給我們每個人檢查鼻子時,我們沒有拒絕,盡管我們的鼻子一點毛病也沒有。

    可他說我們有病,說偏頭痛或腸絞痛,心髒病或糖尿病,無一不是一種尚未被認識的鼻子病。

    他對我們每個人都重複同一句話:“這是一個小鼻甲,每次看見它,我都很高興。

    還留着它幹什麼?我用點狀燒灼術給您把它去掉。

    ”當然,我們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但我們心裡嘀咕:“去掉什麼呢?”總之,我們的鼻子都有毛病;但是他搞錯了,當時我們的鼻子并沒有毛病。

    因為第二天,他的檢查和臨時包敷生了效,我們都得了他的重傷風。

    當他在街上遇見我父親時,見他不停地咳嗽,就笑了,心想一個無知無識的人也許會以為是他給看病看出來的哩,其實他給我們檢查時,我們就已經病了。

     外祖母病危使各種人有了向我們表示同情的機會,不管是過分的,還是不足的,都使我們感到吃驚,況且,這兩種人使我們意外地發現了未曾發現的過去情況,甚至友誼方面的聯系。

    那些不斷前來詢問外祖母病情的人表示出極大的關心,這使我們意識到外祖母病情的嚴重性,而我們在外祖母身邊隻感到她萬分痛苦,卻沒有想到她的病情怎樣嚴重。

    我們打電話通知了她的幾個姐妹,但她們沒有離開貢布雷。

    她們發現了一個男演員,他給她們演奏悅耳動聽的室内樂,她們認為,看男演員演出,比守在病榻旁更能靜心,更能表示悲哀。

    真不失為别出心裁。

    薩士拉夫人也給媽媽來了信,不過,完全像是一個突然取消了婚約(德雷福斯案件是決裂的原由)、同我們一刀兩斷的人寫來的信。

    可是,貝戈特卻天天都來,和我一起待上幾個小時。

     他有一個習慣,在一段時間裡,每天都到一個他可以不拘禮節的人家去。

    但從前是為了讓别人聽他一人滔滔不絕的講話,現在他卻長時間地默不作聲,别人也不要求他說話。

    因為他病得很厲害:有人說他和我外祖母一樣,患了蛋白尿症;另一些人說他長了瘤子。

    他變得弱不勝衣,上我們家樓梯時很吃力,下樓更困難。

    他扶着欄杆還常常絆倒。

    我相信,要不是他害怕完全失掉出門的習慣和可能,他就一定閉門不出了,這個“蓄山羊胡的人”,我和他相識已久,可那時,他還那樣敏捷,現在卻步履維艱,連講話都很困難了。

     可就在這時候,他的著作在讀者中傳播日益廣泛。

    在斯萬夫人幫助他畏畏縮縮地散布這些著作的時代,它們隻得到文人的承認,而現在,沒有人不認為它們是偉大的了不起的傑作。

    當然,也有死後揚名的作家。

    但是,他們是在活着的時候,緩慢地朝着死亡前進,在尚未走到盡頭的過程中,看見自己的作品一步一步赢得聲譽的。

    至少,死後揚名的作家不用勞累。

    他們名字的光輝隻停留在他們的墓碑上。

    他們長眠于地下,什麼也聽不見,不會被榮譽擾得心煩意亂。

    可是,對貝戈特來說,生死榮辱對比還沒有完全結束。

    他還活着,必須忍受榮譽的騷擾。

    他還能走動,盡管走得很吃力,可他的作品卻活蹦活跳,生氣盎然,猶如那些可愛的少女,每天把新的仰慕者吸引到她的床邊,但她們洶湧的青春活力和狂熱的尋歡作樂會把人搞得精疲力竭。

     現在他每天都到我們家來,但我覺得他來得太遲了,因為我不像前幾年那樣仰慕他了。

    這和他的聲望提高并不矛盾。

    一般地說,一部作品,隻有當它快失勢的時候,隻有當另一個作家的一部尚不見經傳的作品将它取而代之,開始成為某些要求苛刻的人心目中新的崇拜物的時候,才能完全被人理解,才能獲得全勝。

    貝戈特的書我讀了一遍又一遍,呈現在我眼前的句子跟我自己的思路一樣清晰,跟我卧室裡的家具和大街上的車子一樣鮮明。

    一切都一目了然,即使不是我們過去熟悉的,至少也是我們現在習以為常的。

    然而,一個新作家開始出書了。

    在他的書中,事物間的聯系同我所熟悉的聯系截然不同,我幾乎看不懂他寫了些什麼。

    比如,他說:“引水管贊美公路完美無缺的保養”(這倒還好理解,我沿着公路走就是了),“公路每隔五分鐘從布裡昂和克洛岱爾出發一次”。

    後半句話卻讓我如墜雲霧,不知所雲了。

    因為我等待的是一個城市名,卻看到了一個人名。

    不過,我感到句子本身無可指摘,隻怪我自己沒有本事,不夠靈活,不能把句子讀完。

    我又一次沖刺,手腳并用,沖到我将能發現事物之間新的關系的地方。

    可每次讀了一半,我就堅持不下去了,就像後來在部隊上進行“橫杆”訓練時跑到橫杆跟前我就停下來一樣。

    然而,我對這位新作家仍然不勝欽佩,就像一個體操得零分的笨手笨腳的孩子在另一個比他靈巧的孩子面前露出贊歎神色一樣。

    從此,我對貝戈特就不大欣賞了。

    我覺得,他的明晰清暢成了缺點。

    有一個時期,同樣的内容,當弗羅芒丹作畫時,人們一眼就能看清楚,可是由雷諾阿來畫,就誰也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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