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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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疙瘩都看得一清二楚),而是苗條纖細,像是用刻刀雕刻成的一尊小像,在巴爾貝克幸福地度過的每一分鐘給她鍍上了一層古銅色光澤。

    當我獨自回到家裡時,想起下午我和阿爾貝蒂娜奔跑半天的情景,兩天後要到德·蓋爾芒特夫人家去吃晚飯,還要給希爾貝特回一封信——想起這三個我曾愛過的女人,我思忖,社交生活很像雕刻家的工作室,堆滿了曾一度寄托着我們狂熱的愛而現已廢棄不用的毛坯。

    但我沒有想到,如果毛坯的年代不算太久,有可能被重新撿起來,雕成一個與原先構思完全不同的、更有價值的藝術品。

     第二天很冷,但是個晴天:這使人感到冬天來臨(事實上,冬天早已來臨,前一天我們在一片蕭瑟景象的布洛尼林園裡,能夠看見由半綠半枯的樹葉交織而成的穹隆,這不能不說是奇迹)。

    醒來時,我看見不透明的單調的白霧歡快地懸挂在太陽上,像棉花糖一般稠厚、輕柔,和我以前從東錫埃爾兵營的窗口看見的情景如出一轍。

    接着,太陽躲了起來,到下午霧變得更濃。

    太陽早早地下了山,我開始梳洗打扮,但現在動身尚嫌太早,我決定去給德·斯代馬裡亞夫人叫一輛馬車。

    我不想強迫她和我同行,所以沒敢随車前往,但我托馬車夫捎去一張便條,問她是否同意我去接她。

    我躺在床上等待回話,閉了一會兒眼睛,後又睜開。

    從窗簾上方隻透進一線亮光,而且漸漸消失。

    我仿佛又回到了我在巴爾貝克海灘時經曆過的那個時刻,它像一條幽深而多餘的走廊,在走廊的盡頭能找到快樂。

    我在巴爾貝克就學會了體味這種昏暗而令人快樂的空閑時光,就和現在一樣,我獨自一人待在房間裡,其他人都去吃晚飯了,我看見窗簾上方露出的亮光逐漸消失,但我一點也不覺到悲傷,因為我知道,黑暗像北極的黑夜一樣的短暫,黑夜之後太陽又會複活,以更加明亮的光芒照亮裡夫貝爾。

    我跳下床,系上黑領帶,用梳子理了理頭發,把早該做的這幾個動作做完。

    在巴爾貝克,我做這幾個動作時,想的不是我自己,而是将要在裡夫貝爾看見的那幾個少女,我從卧室内那面斜挂着的鏡子裡提前向她們微笑,因此,這幾個動作預示着一種充滿陽光和音樂的歡娛。

    它們就像巫師,能召喚歡娛,不唯如此,已開始付諸實現;多虧它們,我對歡娛的真實性有了明确的概念,對它那輕浮而令人陶醉的魅力有了充分的感受,就像我從前在貢布雷那樣,在炎熱的七月,當我躲在不透光的陰涼的房間裡,聽見包裝工敲敲打打的聲音時,我真正認識了高溫和太陽,并且感受到了它們的魅力。

     因此,我渴望看見的,已不完全是德·斯代馬裡亞夫人了。

    現在,我沒有退路,隻好和她度過一個晚上。

    但因為這是我父母回來前的最後一個夜晚,我甯願她不來,這樣我就可以設法去看望裡夫貝爾的姑娘們了。

    我洗了最後一遍手,心情愉快地穿過屋子,走到黑暗的飯廳裡把手擦幹。

    我覺得飯廳通向候見室的門開着,裡面似乎亮着燈,可是門卻是關着的,我誤認為從門縫裡透進的亮光其實是我的毛巾在一面鏡子裡的白色反光。

    鏡子靠牆放着,等人把它挂起來,以迎接我母親歸來。

    我重溫了一遍我在我們這套房間裡先後發現的種種幻景。

    幻景并不都是由視覺引起的,因為我們剛搬進這套房子時,聽見持續不斷的、和人的叫聲有點相似的狗吠聲,就以為我們的女鄰居養着一條狗,其實是廚房裡水管發出的聲音,一開水龍頭,水管就像狗一樣吠叫。

    樓梯平台上的門也一樣,穿堂風吹過時,門慢慢地合上,伴随着如訴如泣的情意綿綿的歌唱,很像《湯豪舍》序曲結束時的朝聖者的合唱,再說,我剛把毛巾放回原處,就有幸再一次聆聽到這段美妙的交響樂,因為門鈴響了,我跑去給捎回話來的馬車夫開門,候見室的那道門發出了交響樂般的聲音。

    我想回話應該是“那位夫人在樓下”,或者“那位夫人在等您”。

    可是,他手裡卻拿着一封信。

    我遲遲不敢拆看德·斯代馬裡亞寫來的信。

    隻要筆還握在她手中,她就可能寫出别的内容,但她現在已經停筆,寫好的信就成了一種命運,它将獨自繼續趕路,德·斯代馬裡亞夫人不可能再作任何改動。

    我請馬車夫先下去等我一會兒,盡管他低聲埋怨霧太大。

    他剛走,我就拆開信封。

    我的客人阿裡克斯·德·斯代馬裡亞子爵夫人在名片上寫道:“很抱歉,湊巧今晚我有事,不能和您到布洛尼林園島上共進晚餐。

    這幾天,我一直在盼望這個時刻。

    我回斯代馬裡亞後會給您寫一封更長的信。

    實在抱歉。

    請接受我的友誼。

    ”突然的打擊使我茫然不知所措,我泥塑木雕般地呆立着。

    名片和信封掉在我腳下,就像槍的填彈塞,子彈一射出,填彈塞就掉在地上了。

    我拾起信封和名片,開始琢磨信上的那句話。

    “她對我說,她不能和我在布洛尼林園島上共進晚餐,就是說,可以和我在别的地方吃飯。

    我當然不會冒冒失失地去找她,但總可以這樣解釋吧。

    ”四天來,我的思想早已提前和德·斯代馬裡亞夫人到了那個島上,現在想收也收不回來了。

    我的欲望不由自主地繼續沿着幾天來日夜遵循的斜坡滑下去,盡管有這張便條,但因為剛收到,它不可能制約我的欲望,我本能地繼續做着動身的準備,就像一個考試不及格的學生希望多回答一個問題一樣。

    我終于決定去找弗朗索瓦絲,讓她下去給馬車夫付錢。

    我穿過走廊,沒有找到她,就拐進飯廳;突然,我的腳踩在地闆上不再發出剛才那樣的響聲了,幾乎聽不見聲音。

    這突如其來的寂靜,甚至在我弄清原因之前,就給我以一種窒息和與世隔絕的感覺。

    這是地毯的緣故。

    我父母就要回來,用人們開始釘地毯了。

    這些地毯在愉快的上午,該是多麼美麗啊!太陽猶如一位來帶你到鄉下去吃飯的朋友,在亂糟糟的地毯中等候你,把充滿森林氣息的日光投在地毯上;可是現在完全相反,地毯是冬牢的第一件陳設,我就要被迫生活在這個牢房裡,和家人一起吃飯,再也不能自由地進出。

     “先生留神,别摔倒了,地毯還沒有釘好,”弗朗索瓦絲對我大聲嚷道,“我早點打開燈就好了。

    現在已是‘九月’底,美好的季節已經結束。

    ” 冬天即将來臨。

    窗角上已出現一道冰痕,猶如一塊加萊玻璃上的條紋。

    甚至在香榭麗舍大街上,也見不到妙齡少女的蹤迹,隻有麻雀在顧影自憐。

     我失望不僅是因為不能看見德·斯代馬裡亞夫人,而且還因為她的回信讓我感到她似乎一次也沒有想到這頓晚飯,可我從星期天以來一直隻為它而活着。

    後來,我知道她荒唐地愛上了一個青年,并且和他結了婚。

    可能那時候她和他就有來往了,也許為了他,才把我的邀請忘得一幹二淨。

    因為,如果她沒有忘記,就肯定不會等我派車去後——況且事先并沒有約好——才通知我她沒有空。

    我和一個青年貴族女子在一個薄霧籠罩的島上共進晚餐的美夢,為一個尚未存在的愛情開辟了道路。

    現在,我失望,憤怒,我想不顧一切地重新抓住這個拒絕我的女人,這一切把我的感情也調動起來了,這樣,就能使這個至今一直是我的想象力在孤軍奮戰(但卻用比較溫和的方式)為我提供的可能的愛情維持了下去。

     在我們記憶中留下了多少這樣的愛情啊!被我們遺忘的少女和少婦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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