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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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就更多了!這些面孔各不相同,就因為它們在最後一分鐘躲開了,我們才覺得它們更迷人,朝思暮想地想再見到它們。

    我對德·斯代馬裡亞夫人更是如此。

    現在,要我愛她,隻須讓我再見到她一次,使她留給我的強烈而短暫的印象變得更加深刻,否則,她不在我身邊時,我就想不起她的面容。

    情況作出了相反的決定,我沒有再見到她。

    我愛上的不是她,但本來可能是她。

    我很快就狂熱地愛上了另一個女人,當我回想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心裡思忖,如果情況稍微有些變化,我會把狂熱的愛給予德·斯代馬裡亞夫人,這個想法使得我對另一個女人的愛變成了最殘酷的愛。

    沒過多久,我對另一個女人産生了愛情,因此,愛情不是絕對不可缺少的,也不是命中注定的,盡管我很願意,也很需要這樣認為。

     弗朗索瓦絲把我一個人留在飯廳裡了,她對我說,我不該在她生着火之前就待在裡面。

    她去準備晚飯了,因為即使我父母還沒回來,從今天晚上起,我也要開始關禁閉。

    我發現碗櫥旁有一大捆地毯還沒有打開。

    我把頭埋進地毯,抽抽搭搭地哭起來,地毯上的灰塵和臉上的淚水咽進肚子裡,就像服喪的猶太人,用灰燼覆蓋自己的腦袋。

    我渾身哆嗦,不隻是因為飯廳裡冷,還因為從眼睛裡一滴滴落下的淚水,像能穿透衣服的、沒完沒了的、冰冷的綿綿細雨,使我的體溫大大降低(這可以抵抗我們不想抵抗的危險,應該說是微小的誘惑)。

    蓦然,我聽見一個聲音: “可以進來嗎?弗朗索瓦絲對我說,你可能在飯廳裡。

    我來看看,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找個地方吃晚飯,如果這對你不妨礙的話。

    外面霧濃得可以用刀割了。

    ” 是羅貝·德·聖盧。

    他今天上午就到巴黎了,可我以為他還在摩洛哥或在海上哩。

     我曾談過我對友誼的看法(而且,正是羅貝·德·聖盧在巴爾貝克海灘無意中教會我這樣認識的)。

    我認為友誼是微不足道的,因此,我很不理解某些天才人物,例如尼采,竟會幼稚地認為友誼具有一種精神價值,因而拒絕接受某些缺少精神價值的友誼。

    是的,當我看見有些人為了表示真誠,免除良心不安,竟會不再喜歡瓦格納的音樂,看到他們認為真實可以用行動,尤其可以用友誼這個本質上模糊的和不恰當的方式表達出來,認為在聽到盧浮宮失火的假消息時,可以擅離職守去會一個朋友,和他一起為這場火災哭泣,每當我看到這些,總會感到無比吃驚。

    在巴爾貝克時,我就發現,和妙齡少女一起玩耍對精神生活的有害影響比友誼的影響要小,至少前者和精神生活無關,而友誼卻竭力要我們犧牲——不是通過和藝術一樣的手段——我們自己唯一真實的和不能與别人溝通的部分,要我們服從表面的“我”。

    真實的“我”可以在自己身上找到快樂,但表面的“我”卻隻能感到自己得到了外部的支持,受到了一個具有個性的外人的關照,從而找到了一種模模糊糊的同情,它為得到保護而喜不自勝,感到心安理得,舒适安逸,為發現自己的一些品質——他會把它們叫作缺點——而驚歎不已,并且努力改正。

    此外,蔑視友誼的人可以成為上流社會最好的朋友,但他們不抱任何幻想,而且會受到良心責備。

    這和藝術家是一個道理。

    藝術家是構思傑作的,他感到活着就應該工作,但盡管如此,為了不顯得或可能顯得自私,他把自己的生命獻給一個無益的事業,而且,他不想為這個事業獻身的理由越無私,就越勇敢地為它獻出生命。

    但是,不管我對友誼有怎樣的看法,即使認為它帶給我的快樂不倫不類,介乎疲勞和厭煩之間,然而,再有害的飲料有時也能變成興奮精神的寶物,給我們以必要的刺激,使我們得到自身得不到的熱量。

     當然,我不會要求聖盧帶我去見裡夫貝爾的姑娘,盡管一小時以前我很想再見到她們。

    德·斯代馬裡亞夫人沒有赴約在我身上留下的遺憾不願意那麼快就消失,但就在我感到心灰意懶,毫無趣味的時候,聖盧進來了,給我帶來了慈愛、歡樂和生命,雖然現在它們還不屬于我,但它們想把自己奉獻給我,隻求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

    可是聖盧卻不明白我為什麼要發出感激的驚呼聲,為什麼感動得掉眼淚。

    此外,在我們的朋友中,有誰會比那些當外交家、探險家、飛行家,或者和聖盧一樣當軍人的朋友更令人難以置信地重感情呢?他們第二天就要動身去鄉下,不知道還要上哪裡,卻把晚上奉獻給我們,似乎想對這個晚上留下一個美好的印象,我們驚奇地看到,正因為這個印象難得而又短暫,就格外使他們感到甜蜜,但我們不明白,既然他們那樣喜歡,為什麼不讓這個印象延長或者重複呢?同我們一起吃頓飯,這本來是一件極其普通的事,可這些旅行家卻會産生一種奇妙的快感,就和一個亞洲人看見我們的林蔭大道時産生的感覺一樣。

    我和聖盧一同出去吃晚飯。

    下樓時,我想起了東錫埃爾,每天晚上我都去那家飯店找羅貝,那些被我遺忘了的小餐室現在又浮現在我的眼前。

    我想起了一間小餐室,以前我從沒有想起過,它不在聖盧包飯的那家旅館裡,而是在一家更簡陋的客棧,有點像鄉村旅館,也有點像膳食公寓,女老闆和她的一位女仆負責端飯上菜,侍候顧客。

    大雪把我困在那裡了。

    再說,那天羅貝不去他的旅館吃晚飯,我也就不想挪地方。

    我在樓上一間全木結構的小餐室裡,人們給我端來了飯菜。

    晚飯時電燈滅了,女仆給我點上了兩支蠟燭。

    我把盤子伸給她,假裝看不清楚,在她往盤子裡放土豆時,我像要給她指引方向似的,抓住了她赤裸的上臂,見她沒有抽回去,我就在上面撫摸起來,然後一句話也不說,把她拉到我身邊,吹滅蠟燭,叫她搜我的身,拿一些小費走。

    以後幾天,我覺得,當我渴望得到肉體快感時,不僅想要那個女仆,而且想要那間與世隔絕的木結構小餐室。

    然而,直到我離開東錫埃爾,一直沒有再回那裡,而是每天晚上到聖盧和他朋友們吃飯的那間餐廳去,這是出于習慣,也是為了友誼。

    然而,即使是聖盧和他的朋友們包膳的那個旅館,我也許久沒想起了。

    我們很少充分享受生活。

    在夏日的黃昏或早早降臨的冬夜,有許多時光我們沒有好好利用,然而,我們本來是可以從中尋找一點兒安甯和快樂的。

    但是,這些時光不是絕對都浪費了。

    當新的快樂時刻開始以同樣尖細的、線狀的方式歌唱,時光就使它們具有和管弦樂一樣豐富的基礎和内容。

    時光就這樣延伸出去,和一種典型的幸福挂上了鈎,這種幸福我們隔一段時間才能遇到一次,但它們仍然繼續存在;在眼下這個例子中,幸福意味着放棄其餘一切,和朋友到一個舒适惬意的地方去吃晚飯,那裡像一幅美麗的圖畫,銘刻着我們對往事的記憶,我們曾作過經常去光顧的許諾。

    這個朋友将用他的全部活力和真摯友情攪動我們死水般沉悶的生活,把一種戰栗的快樂傳導給我們,平時,我們在社交活動中是得不到這樣的快樂的。

    我們将隻屬于他一個人,向他宣誓忠于友誼。

    誓言産生于這個特殊的時刻,并将永遠停留在這一刻,也許第二天就會被忘得一幹二淨,但我可以毫無顧慮地向聖盧宣這個誓,因為第二天,他就會帶着友誼不可能持久的預感,勇敢而明智地離開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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