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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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親切,好像我從來就受到他們慈父般的關懷,是他們最喜歡的人,緻使那些朋友每次舉行舞會,都要把我列入名單,否則,就是對公爵和公爵夫人的不敬。

    我一面喝着蓋爾芒特家地窖珍藏的依蓋姆酒,一面品嘗按不同配方烹調的美味佳肴。

    食譜每次都是由公爵親自制定和修改的。

    但是,對于那些曾不止一次在這張聖桌上就過餐的人來說,不一定非來“領受聖體”不可。

    德·蓋爾芒特先生和夫人的老朋友常在晚飯後前來拜訪,用斯萬夫人的話說,來參加“飯後剔牙聚會”:冬天,在燈光明亮的大客廳裡喝一杯椴花茶;夏天,在夜幕籠罩的長方形小花園内飲一杯橘子水。

    蓋爾芒特家的花園聚會從來隻招待橘子水。

    這似乎成了慣例。

    加其他飲料,似乎是對傳統的背叛,正如在聖日耳曼區的盛大交際會上演出喜劇或演奏樂曲,就不成其為聖日耳曼區的交際會一樣。

    即使來了五百人,也隻應該被認為是來探望蓋爾芒特公爵夫人。

    但我是例外,除了橘子水,我還能享用一長頸大肚瓶的櫻桃汁或梨汁,對我這個特權大家不勝驚異。

    就因為這瓶果汁,我對阿格裡讓特親王産生了惡感。

    他和所有缺乏想象力,但不缺乏貪婪的人一樣,别人喝什麼,他都贊歎不已,便要别人給他也來一點兒。

    因此,每次德·阿格裡讓特先生喝我這份定量的果汁,總使我感到掃興。

    因為果汁不多,不夠他喝的。

    沒有什麼能比一種果子的顔色轉化成美味更叫人喜歡的了。

    煮過的果子,仿佛退回到了開花的季節。

    果汁就像春天的果園,呈現出紫紅色,或者像果樹下的和風,無色,清涼,讓人一滴一滴地呼吸,一滴一滴地凝視。

    可是,德·阿格裡讓特先生每次都妨礙我飽覽這一美景。

    晚會上盡管有糖煮水果,但是,傳統的橘子水,也和椴花茶一樣,始終不變。

    社交聖餐盡管平平常常,但照樣進行下去。

    在這方面,正如我一開始所想象的那樣,德·蓋爾芒特先生和夫人的親朋好友畢竟和他們令人失望的外表給予我的印象很不一樣。

    很多老頭來到公爵夫人家,喝的是永遠不變的飲料,受到的是很不熱情的接待。

    然而,他們不是為了充當上流人士才來的,他們的出身比誰都高貴。

    也不是因為喜歡奢侈:他們也許喜歡,但是,到社會地位低一些的人家裡去,會享受到更豪華的奢侈,因為就在同一個晚上,某金融巨子妩媚的妻子會盡一切努力,邀請他們參加為西班牙國王舉辦的為期兩天的令人眼花缭亂的狩獵活動。

    然而,他們拒絕了,懷着僥心理,來看看德·蓋爾芒特夫人在不在家。

    甚至,他們不能肯定在這裡能聽到和他們的看法完全一緻的觀點,或遇到讓他們熱血沸騰的情感。

    有時,德·蓋爾芒特夫人會談論德雷福斯案、共和國和反宗教法,甚至會悄聲地議論他們,說他們生理上有哪些缺陷,談吐何等乏味。

    對她的議論,他們隻好裝聾作啞,聽而不聞。

    無疑,他們不改變習慣,是因為他們是訓練有素的社交美食家,深知社交菜肴質量上乘,美味可口,貨真價實,令人放心。

    對于社交菜肴的淵源和曆史,他們知道得和女主人一樣清楚,在這點上,他們要比自己所知道的更具有“貴族”氣。

    然而,在這些飯後來訪的客人中(經過主人介紹,我同他們都認識了),剛好有帕爾馬公主談到的德·蒙塞弗耶将軍,他是德·蓋爾芒特夫人沙龍的常客,但她不知道他那天晚上會來。

    他聽到介紹我的名字,朝我鞠了一躬,好像我是高級軍事委員會的主席。

    剛才,公爵夫人婉言拒絕把她的外甥推薦給德·蒙塞弗耶将軍,我隻當她天生不愛幫助人,而公爵同她一唱一和,成了她的同謀,正如即使不是在愛情上,至少在才智上他是她的同謀一樣。

    當帕爾馬公主無意中說的話使我意識到羅貝處境危險,應該調換工作時,我就更感到她這種冷漠的态度應該受到譴責了。

    後來,帕爾馬公主畏畏縮縮地提出由她自己去對将軍談此事,可是,公爵夫人卻百般阻撓,這時,我氣憤之極,覺得公爵夫人心眼太壞。

     “可是夫人,”她大聲說,“蒙塞弗耶對新政府毫無影響,新政府也不信任他。

    您找他無疑是白費力氣。

    ” “小聲點,别讓他聽見了。

    ”公主悄聲對公爵夫人說。

     “殿下盡管放心,他耳聾得厲害,”公爵夫人還是大聲說着,将軍聽得一清二楚。

     “因為我認為德·聖盧先生在那裡工作不安全。

    ”帕爾馬公主說。

     “您要我怎麼辦?”公爵夫人回答道,“他的處境和大家一樣,所不同的是,是他自己要求去那裡的。

    況且,根本就沒有危險,不然的話,您想,我能不管嗎?我早就會在吃晚飯的時候同聖約瑟夫說這件事了。

    他的影響比這一位可要大得多,也勤快得多。

    您看,他已經走了。

    再說,同他打交道要比這一位容易得多。

    這一位恰好也有三個兒子在摩洛哥,人家可沒有想把他們調一調。

    他會拒絕的。

    既然殿下堅持,我以後同聖約瑟夫說一說……要是我能看到他的話。

    要不,同博特雷依說也可以。

    但是,如果我碰不見他們,您也不必太為羅貝擔心。

    那天,有人同我們講起過那裡的情況。

    我認為他在那适得其所,在哪裡也不如在那裡好。

    ” “多好看的花呀!我從沒見過這樣好看的花。

    隻有您,奧麗阿娜,才會有這樣的奇葩異草!”帕爾馬公主怕德·蒙塞弗耶将軍可能聽到了公爵夫人的談話,想改變一下話題,說道,“我認出這種花就是埃爾斯蒂爾在我面前畫過的那種花。

    ” “您喜歡它們,我很高興。

    它們可愛極了。

    瞧這細細的、紫瑩瑩、毛茸茸的脖子。

    就是名字不好聽,氣味不好聞,正如英俊漂亮、衣着優雅的人也會有難聽的名字一樣。

    盡管如此,我很喜歡它們。

    但它們快要死了,真叫人難過。

    ” “可它們是盆花呀,又不是摘下來的。

    ”帕爾馬公主說。

     “不錯,是盆花,”公爵夫人笑哈哈地說,“但這是一回事兒,因為它們是雌的。

    這種植物,雌雄不同株。

    我好比是一個光有一隻母狗的人。

    我需要為我的花找一個丈夫。

    否則,她就不可能有後代。

    ” “多稀奇!可是,在自然界……” “是的,有些昆蟲可以做媒人,就像君主的婚姻,也是由第三者撮合的,未婚夫和未婚妻從沒有見過面。

    因此,我向您發誓,這是真的,我吩咐我的仆人盡量把我的花放在窗口,有時向着院子,有時向着花園,希望能飛來昆蟲給它們做媒。

    但這全靠運氣。

    您想,那隻昆蟲要恰好已探望過我那花的異性同類,恰好必須想起到我家來送名片。

    可是,它到今天還沒有來。

    我相信,我的花仍然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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