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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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絕關系了。

    她希望人家感到她同上流社會來往密切,便常常提到她的朋友們的名字。

    她這些朋友在社交界不受歡迎,但名字卻很響亮。

    德·蓋爾芒特先生一聽,便以為是他家飯桌上的常客,認為是他的一個熟人,心裡樂颠颠的,便随聲附和,大聲嚷着:“唷,那是奧麗阿娜的一個表兄弟!我對他了如指掌。

    他住在瓦諾街。

    他母親是德·于塞斯小姐。

    ”于是,大使夫人隻好承認,她說的這個人屬于地位更低的動物。

    她竭力把她的朋友同德·蓋爾芒特先生的朋友聯系起來,接過公爵的話頭,拐彎抹角地說:“我知道您說的是誰,我說的不是他們,而是他們的表兄弟。

    ”但是,可憐的大使夫人的退路很快就給堵住了,因為德·蓋爾芒特先生頗感失望,回答說:“啊!那我就不知道您說的是誰了。

    ”大使夫人無言以對,因為,如果說她隻認識她應該認識的那些人的“表兄弟”的話,這些表兄弟卻常常不是親戚。

    過了一會兒,德·蓋爾芒特先生又會抛出“那是奧麗阿娜的一個表兄弟”。

    在他看來,這句話和拉丁語詩人愛用的某些修飾詞一樣重要:這些修飾詞為詩人們作六音步詩提供了一個揚抑抑格或揚揚格。

     我覺得,至少,“那是奧麗阿娜的一個表姐妹”用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身上是很自然的,她的确是公爵夫人的近親。

    大使夫人似乎不喜歡親王夫人。

    她悄聲對我說:“她很蠢。

    其實,她不怎麼漂亮。

    這是盜名竊譽。

    此外,”接着,她用一種深思熟慮的、堅決的、令人厭惡的神态對我說,“我對她一點也沒有好感。

    ”但是,這種表親關系常常延伸得很遠。

    德·蓋爾芒特夫人必須把一些人叫“姑媽”,可是,這至少要追溯到路易十五時代才能找到共同的祖宗。

    同樣,每當時代遭遇不幸,使得一個親王娶了一個擁有億萬家财的女子,如果親王的高祖父和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高祖父都娶了盧富瓦家族的一位小姐為妻,那麼,親王的這位美國妻子第一次登門拜訪就能對公爵夫人稱“姑媽”,盡管多少受到些冷遇,遭到些挑剔,也會感到不勝榮幸,而德·蓋爾芒特夫人會面帶慈祥的微笑,接受這個稱呼。

    但是,德·蓋爾芒特先生和德·博澤弗耶将軍對出身的看法是什麼,這對我無關緊要;我在他們關于這個問題的談話中,隻是尋求一種富有詩意的快樂。

    他們自己并不感受到快樂,但卻給我帶來了快樂,就像莊稼人或水手談論莊稼或海潮,因為這些現實就是他們的日常生活,他們體會不到其中的詩情畫意,要靠我們自己去提煉。

     有時候,一個名字使人想到的,與其說是一個家族,毋甯說是一個事件,一個日期。

    當我聽到德·蓋爾芒特先生回憶說,德·布雷奧代先生的母親姓舒瓦瑟爾,外祖母姓呂森士的時候,我仿佛看見,在飾有珠狀紐扣的極普通的襯衣下普拉斯蘭夫人和貝裡公爵的心髒——這些莊嚴的遺骸——在兩個水晶珠内流血;其他遺骸如達利安夫人或德·薩布朗夫人細長的頭發,更能使人得到快感。

     有時候,我看見的不是一件普通的遺骸。

    德·蓋爾芒特先生比他的妻子更了解他們的祖先,有些回憶使他的談話像一座古代住宅,盡管裡面缺少傑作,卻不乏真迹,這些畫平淡而莊嚴,從整體看,氣勢磅礴。

    阿格裡讓特親王問,為什麼X親王在談到奧馬爾公爵時,管他叫“我的舅舅”,德·蓋爾芒特親王回答:“因為他的舅舅符騰堡公爵娶了路易菲利浦的一個女兒。

    ”于是,我瞻仰了整個遺骸盒,它很像卡帕契奧或梅姆林畫的聖骨盒。

    我從第一格看到最後一格。

    在第一格内,我看見路易菲利浦的女兒瑪麗公主穿着一件在花園中散步穿的裙子(為了表示她心情不好,因為她派去替她向叙拉古親王求婚的使者遭到了拒絕),參加她兄弟奧爾良公爵的婚禮;在最後一格,我看見公主在那座“異想天開”宮内,剛剛生下一個男孩符騰堡公爵(就是剛才和我一起吃晚飯的那位親王的舅舅)。

    這座宮堡以及其他一些宮堡,也和有些家族一樣,是誕生傑出人物的搖籃:每過一代,總會産生不止一個曆史人物。

    尤其是在這座宮堡裡許多人都留下了記憶:貝羅伊特的總督夫人,還有那位有點異想天開的公主(奧爾良公爵的妹妹,據說她很喜歡她丈夫這座城堡的名字),巴伐利亞國王,最後是X親王……親王剛才要求蓋爾芒特公爵給他寫信,留的地址正是這座城堡,因為他把它繼承下來了,隻是在演出瓦格納歌劇時,才把它租給另一個可愛的“異想天開”者波利尼亞克親王。

    德·蓋爾芒特先生為了解釋他和德·阿巴雄夫人之間的親戚關系,不得不順着三五個祖宗的家譜和聯姻,追溯到遙遠的過去,追溯到瑪麗路易絲或柯爾柏,結果仍舊一樣:不管什麼情況,在一個城堡或一個女人的名字中,總會出現一個重大曆史事件,但已經喬裝改扮,受到了歪曲和限制。

    女人選擇這個名字,不是因為她的祖父母路易菲利浦和瑪麗阿梅莉曾是法國國王和王後,而僅僅因為他們留下了一份遺産(我們看到,由于其他原因,在巴爾紮克作品的人物辭典中,拿破侖的地位遠沒有拉斯蒂涅重要,因為辭典中的人物是按照他們同《人間喜劇》的關系大小編排的,關系越大,地位就越重要。

    他之所以占有一席之地,僅僅是因為他對五隻天鵝修道院的貴族小姐講過話)。

    貴族猶如一座沉悶的古羅馬建築物,窗戶很少,光線很暗,死氣沉沉,但牆壁厚實,把全部曆史牢牢地封鎖和禁锢起來,曆史就像鎖進牢籠的小鳥,愁眉苦臉,局促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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