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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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言巧語掩飾心中的仇恨,人們感到這個人是會殺人的,或因為自尊心受到傷害,或因為愛情失意,或有怨恨,或是虐待成性,或是為了捉弄人,或是有一個不可消除的意念;他還會用邏輯和巧語證明自己殺人是正當行為,殺了人也比他的哥哥、嫂嫂,比其他許多人不知強多少倍。

     “是我向您邁出了第一步,”他繼續說,“就像委拉斯開茲在《槍騎兵》這幅畫中畫的勝利者,向着最卑微的人走去。

    我什麼都有,而您卻一無所有。

    我做的是一個貴族應該做的事。

    我的行動是不是偉大,這是有目共睹的,可您卻置之不理。

    我們的宗教勸誡我們自己要耐心。

    對您那些可以說是無禮的行為,如果您可以對一個遠遠比您高貴的人無禮的話,我向來隻付之一笑,我希望,我對您的耐心會無損于我的聲譽。

    不過,先生,現在談這一切,已不再有意義了。

    我對您進行了考驗,當代最傑出的人風趣地把這種考驗叫作态度的考驗,用無限的熱情考驗您的态度,他有充分理由說,這是最可怕的考驗,因為這是唯一能區分良莠的考驗。

    您沒有經受住,我不怪您,因為成功者寥寥無幾。

    不過,至少,我不希望您惡意中傷我,我希望我們将要進行的這最後一次談話能達到這個結果。

    ” 我萬萬沒有想到,德·夏呂斯先生發怒,是因為有人在他面前說我講了他的壞話。

    我搜索記憶,怎麼也想不起我對誰談起過他。

    這純粹是哪個壞蛋無中生有。

    我向德·夏呂斯先生保證,我從沒有同别人談過他。

    “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說過我和您有來往,我想,這總不至于使您生氣吧。

    ”他輕蔑地微微一笑,把聲音升到最高音域,緩慢地發出最尖細、最無禮的音符: “唷!先生,”他極其緩慢地讓他的音調恢複了自然,仿佛對這個下行音階頗為陶醉似的說,“我認為,您供認自己說過同我有來往,是在和自己過不去。

    對一個能把奇朋代爾式家具當成洛可可式椅子的人,我不指望他能講出非常準确的話,但我不認為,”他的聲音越來越充滿嘲諷的愛撫,竟使他嘴邊綻出迷人的微笑,“我不認為您會說或會相信我們之間有來往!至于您在别人面前炫耀,說有人把您介紹給我了,您同我談過話,和我有點認識,幾乎沒有請求,就獲準将來有一天成為我的被保護人,我覺得您講這些話倒是順理成章的,是聰明的。

     “您我之間年齡懸殊那樣大,我完全有理由說,這個介紹,這些談話,這個剛剛開始的關系,對您是一種幸福。

    當然,這話不該由我說,但我至少可以說,這對您不無好處,說您傻,絕不是因為您把這個好處講出去了,而是因為您沒能保住。

    我甚至還要說,”他突然不再疾言厲色,暫時換上了充滿憂傷的溫柔,我感到他就要哭了,“當您對我在巴黎向您提出的建議置之不理時,我竟不相信您會這樣,我覺得,您是個很有教養的人,出身在正派的資産階級家庭(隻是在說這個形容詞時,他的聲音才微微帶點不禮貌的摩擦音),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因此,我天真地認為,可能出了從未出過的差錯,信遺失了,或是地址寫錯了。

    我承認我是太天真了,可是,聖博納旺蒂爾不是甯願相信牛會偷竊,卻不願相信他的兄弟會撒謊嗎?不過,這一切都已結束,既然您不感興趣,也就不必再談了。

    隻是我覺得,就看我這把年紀,您也會給我寫信的(他的聲音真的哽咽了)。

    我為您設想了誘人的前途,但我一直沒對您說。

    您甯願不知道就拒絕,這是您的事。

    但是,正如我對您說的,信總是可以寫的吧。

    我要是您,我就會寫信,即使處在我的地位,我也會寫。

    正因為這樣,我更喜歡處在我的地位。

    我說‘正因為這樣’,是因為我認為各種地位都是平等的,我對一個聰明的工人可能比對許多公爵更有好感。

    但是,我可以說,我甯願處在我的地位,因為我知道,您做的那種事,在我可以說是相當長的一生中,我從沒有做過。

    (他的頭朝着暗處,我看不見他的眼睛是否像他聲音讓人相信的那樣在落淚。

    )剛才我說了,我朝您邁出了一百步,可結果您後退了二百步。

    現在,該輪到我後退了。

    從今以後,我們互不認識。

    我要忘記您的名字,但要記住您的事例,等哪天,當我禁不住誘惑,相信人有良心,講禮貌,相信他們不會白白錯過一次絕無僅有的機會的時候,我會提醒自己别把他們擡得太高。

    以前您認識我的時候(因為現在不再是這樣了),如果您說您認識我,我隻能認為這是很自然的事,是在向我表示敬意,也就是說,我把這看作是令人愉快的事。

    不幸,您在其他地方和其他場合卻完全不是這樣說的。

    ” “先生,我發誓,我從沒說過可能傷害您的話。

    ” “誰跟您說我受傷害了?”他發出憤怒的吼叫,猛地從長沙發椅上坐起來,直到現在,他才算動了一下身子;他面容失色,唾沫四濺,臉部肌肉抽搐着,像是有無數條蛇在扭動;嗓門時而尖利,時而低沉,猶如震耳欲聾的狂風暴雨。

    (他平時說話就十分用勁,行人在外面經過,肯定會回頭張望,現在,他使的力氣比平時大一百倍,就像用樂隊而不是用鋼琴演奏一段強奏樂曲,聲音陡然會增加一百倍,還會變成最強音。

    德·夏呂斯先生在吼叫。

    )“您認為您能夠傷害我嗎?您難道不知道我是誰?您相信您那些狐朋狗友,五百個互相騎在身上的小娃娃從嘴裡吐出的毒汁能弄髒我高貴的腳趾頭嗎?” 我本想讓德·夏呂斯先生相信我從沒說過,也沒聽見别人說過他的壞話,但他的話把我氣瘋了。

    我認為,他說這話是因為他太驕傲,至少部分可以歸因于驕傲。

    還有另外一個感情方面的原因,可當時我并不知道,因此不把它作為原因,我也就沒什麼罪過了。

    不過,不知道感情方面的原因,也應該回想起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講話,把精神有點錯亂作為第二個原因吧。

    但我當時壓根兒就沒往這方面想。

    在我看來,他隻有驕傲,而我隻有憤怒。

    當他停止咆哮,鄭重地談他的高貴的腳趾頭的時候(他還撇了撇嘴,以示他對那些亵渎他的卑微小人的極度厭惡),我再也遏制不住滿腔怒火了。

    我想打人,想摔東西發洩怒氣,但我還剩下一點辨别力,我不得不尊重一個年紀比我大許多的長者,甚至對他身邊的德國瓷器,也由于它們具有珍貴的藝術價值,而不敢妄加損壞,于是我撲向男爵那頂新的禮帽,把它扔到地上拚命踩踏,想把它四分五裂。

    我扯下帽裡,把冠冕撕成兩半。

    德·夏呂斯先生仍在大叫大罵,我連聽都不聽,穿過房間,準備離去。

    我打開了房門。

    沒想到門兩旁站着兩個仆人,我驚得目瞪口呆。

    看見我開門,他們裝出要去做事路過這裡的樣子,不急不忙地走開了。

    (就在那天,我知道他們的名字,一個叫比尼埃,另一個叫夏梅勒。

    )我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他們用懶洋洋的步态向我作出的解釋。

    這個解釋是不足信的,另外三個解釋恐怕更不足信了:一是男爵接待客人有時需要幫助,(那又是為什麼呢?)認為需要在附近設一個“急救站”;二是他們受好奇心驅使前來偷聽,沒想到我會那樣快就出來;第三,德·夏呂斯先生對我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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