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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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雷霆是有預謀的,是在演戲,是他讓他們來偷聽的,一方面他們喜歡熱鬧,另一方面,也許大家都能從中得到好處。

     我動怒沒有使男爵消氣,我拂袖而去倒像使他心痛欲裂。

    他喊我回去,讓仆人叫我回去,最後,他疾步追我到前廳,擋在門口不讓我出去,全然忘記了一分鐘前,當他在談論他的“高貴腳趾頭”的時候,還在我面前大擺其神聖不可侵犯的威風。

    “行了,”他對我說,“别孩子氣了,進來待一會兒。

    愛得深,就責得嚴。

    如果說剛才我嚴厲地懲罰您,那是因為我愛您愛得深。

    ”我的怒氣已經消失,我沒有計較男爵說的“懲罰”二字,跟着他進去了。

    他叫來一個仆人,毫無自尊地讓他把帽子的碎片撿走,又拿來了一頂。

     “如果您願意告訴我可恥地誣蔑我的人,先生,”我對德·夏呂斯先生說,“那我就留下來聽一聽,我要戳穿這個騙子的謊言。

    ” “您不知道是誰?難道您忘記您說的話了?您以為向我通風報信的人不會要我發誓保守秘密嗎?您相信我會不履行諾言?” “先生,您真的不能告訴我?”我作了最後一次努力,想回憶起我可能同誰談過德·夏呂斯先生,但一個也沒有想起來。

     “我不是對您說過我要替告密的人保密嗎?”他用一種令人厭煩的聲音說,“我看您不僅愛诽謗人,還愛枉費口舌地打破砂鍋問到底。

    至少您也應該放聰明些,好好利用這最後一次會面,說一些有用的話嘛。

    ” “先生,”我邊走開,邊回答,“您侮辱我。

    我是看您年紀比我大幾倍的分上,才不跟您計較的。

    一老一少,地位不平等嘛。

    另外,我也沒法說服您,我已向您發過誓了,我什麼也沒說過。

    ” “那麼是我在撒謊!”他嚷道,聲音十分可怕,邊嚷邊向前一蹦,蹦到了離我隻有兩步遠的地方。

     “他們把您騙了。

    ” 這時,他換一種溫柔、深情而憂郁的聲調(就像演奏交響樂時,樂曲一個接一個沒有間隙,第一個似雷電轟鳴,接下來是親切而淳樸的戲谑曲),對我說:“這很可能。

    一句話經人重複後,一般都會走樣。

    說到底,還是您的錯,您沒有利用我向您提供的機會來看我,沒有通過坦率的能創造信任的日常交談,給我打一支唯一的、有特效的預防針,使我能識破把您指控為叛徒的一句話。

    那句話是真是假,反正木已成舟。

    它給我的印象再也不能消除。

    甚至我連愛得深,責得嚴這句話也不能說了,因為我狠狠地責備了您,但我已不再愛您。

    ”他一面說,一面強迫我坐下,搖了搖鈴,另一個仆人走進來。

    “拿點喝的來,另外,叫人備好車。

    ”我說我不渴,時候已經不早,況且我有車。

    “有人大概給您付了車錢,讓車走了,”他對我說,“您就别管了。

    我讓人備車把您送回去……如果您擔心太晚……我有房間,您可以住在這裡……”我說,我母親會擔憂的。

    “确實,那句話是真是假,反正木已成舟。

    我對您的好感開花開得太早,就像您在巴爾貝克富有詩意地同我談起過的那些蘋果樹,經不住初寒的摧殘。

    ”即便是德·夏呂斯先生對我的好感完好無損,他也隻能做到這樣,因為他嘴上說同我鬧翻了,卻硬要把我留下來,給我拿喝的,要我住下來,備車将我送回去。

    他似乎害怕同我分離,害怕孤獨,這種略帶憂慮的害怕心理,一小時以前,當他的嫂子,他的本家堂姐妹德·蓋爾芒特夫人挽留我時,也曾有過。

    他們都對我産生了一時的興趣,都想方設法多留我一分鐘。

     “可惜,”他又說,“我沒有本事叫摧毀了的花複開。

    我對您的好感已經枯萎,不會再複生。

    我一直覺得自己有點像維克多·雨果詩中的布斯: “我是鳏夫,孤獨無依,日暮途窮。

    ” 我和他一起又穿過綠色大客廳。

    我随口對他說,我覺得客廳很美。

    “是嗎?”他回答,“應該确确實實地愛一樣東西。

    細木護壁闆出自巴加之手。

    您看,它們是用來和博韋的椅子和蝸形腿狹台配套的,這很可愛。

    您注意沒有,它們有着相同的裝飾圖案。

    隻有盧浮宮和德·安尼斯達爾先生家裡有這樣配套的家具。

    我剛決定要搬到這條街來住,馬上就找到了希梅的一個舊公館。

    此人過去誰也沒有見過,他隻是為了我才到這裡來了一次。

    總而言之,這裡很好。

    也許可以更好些,但夠不錯的了。

    有許多漂亮的東西,對吧?有我曾伯父波蘭王和親王的肖像,是米尼亞畫的。

    咳!我跟您說這些幹什麼,您知道得和我一樣清楚,因為您在這個客廳裡等了很長時間。

    不知道?噢!那他們帶您去藍廳了。

    ”他說,神态看上去蠻橫無禮——因為我顯得不感興趣,或者說高人一等——因為他事先沒問我是在哪裡等候的。

    “瞧!在這間屋子裡,陳放着伊麗莎白夫人、朗貝爾公主和王後戴過的全部帽子。

    您對這不感興趣,就像沒有看見似的。

    您的視神經大概出毛病了。

    如果您對這種類型的美感些興趣就好了,這裡有透納的一幅彩虹,它開始在倫勃朗的這兩幅畫中間發光了,這象征着我們的和解。

    您聽:貝多芬也來和他會合了。

    ”果然,傳來了《田園交響樂》第三聲部開頭的和弦,《暴風雨後的歡樂》。

    樂師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彈奏,可能在二樓。

    我傻乎乎地問他,怎麼會有這樣的巧事,樂師是誰?“嗳!誰知道?永遠也不會知道。

    這是看不見的音樂。

    很美,是不是?”他語氣有點蠻橫地對我說,“可是您一點也不感興趣,就像魚見到蘋果一樣。

    您還是想回去?就不怕貝多芬和我?您對您自己作了判決。

    ”當我要告辭時,他深情而憂郁地對我說:“原諒我不能像應該做的那樣送您回家。

    既然我不再想見到您,和您再多待五分鐘也就沒什麼意思了。

    我有許多事要做,但我已感到很累。

    ”可是,當他發現夜色很美,又說:“嗳!不,我也上車。

    月光太美了,把您送回家後,我要到布洛尼林園賞月去。

    您怎麼不知道刮刮胡子,上别人家去吃飯,還留着幾根毛毛。

    ”他對我說,一面伸出兩個指頭夾住我的下巴,指頭像是被吸住似的,猶豫了一下,就像理發師那樣,沿着我的臉頰,一直摸到耳朵根。

    “要是能和您一起在林園裡觀賞這‘藍色的月光’,那該多好啊!”他突然地,像是不由自主地用一種溫柔的語氣對我說,接着,臉上出現了憂郁的神态:“因為,不管怎麼說,您是很讨人喜歡的,您可以比任何人更讨人喜歡。

    ”他一邊親切地撫摸我的肩膀,一邊說:“應該說,以前我覺得您毫無價值。

    ”按說我應該認為他現在仍然是這樣看我的,隻要想一想半小時前他同我講話時的憤怒樣子就行了。

    但我感到,他此刻态度很誠懇,他的善良戰勝了那種我認為是驕傲和敏感得幾乎發狂的精神狀态。

    我們已走到馬車跟前了,他還是在不停地說着。

    “好吧,”他突然對我說,“我們上車,五分鐘就可以到您家。

    那時,我将和您道晚安,至此,我們的關系也就永遠結束了。

    既然我們就要分道揚镳,還是好說好散,就像音樂那樣,彈出一曲完美的和弦。

    ”德·夏呂斯先生盡管一再鄭重表示我們以後不再見面,但我敢保證,倘若我們還能見面,他是不會不高興的,因為他不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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