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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一下,就像一陣不期而至的微風拂過林梢,一時間把樹葉吹得簌簌地顫動起來。

    她伸手捋了捋頭發,然後,由于沒能稱自己的心意理好頭發,又一次伸起手來,動作那麼連貫而從容,我心想她這是要醒了。

    其實不然;她睡意正濃,又安靜下來不動了。

    而且此後她一直沒再動彈。

    她那隻手擱在胸前,胳臂孩子氣地垂在肋間,瞧着這模樣,我差點兒笑出聲來,這種一本正經的、天真無邪的可愛神氣,是我們在年幼的孩子身上常能見到的。

     我在一個阿爾貝蒂娜身上可以同時看到好幾個阿爾貝蒂娜,所以此時仿佛覺得看到其他那些阿爾貝蒂娜也睡在我身旁。

    這眉毛彎彎的樣子,我卻似乎從沒見過,隻見這兩條眉毛把半球形的眼睑圍在中間,看上去像兩隻柔軟的翠鳥窩。

    她的臉龐上,留下了種族和返祖性的印記,也留下了行為不檢的痕迹。

    她每回把頭移動一下位置,就變成了一個新的,往往頗使我意想不到的姑娘。

    我覺着自己占有的不是這麼一個,而是許許多多個年輕姑娘。

    她的呼吸漸漸變得更深沉了,胸脯很有節奏地起伏着,交叉擱在胸前的雙手和那串珍珠項鍊,也随着這同一節奏以不同的方式律動着,宛如在波濤漂卷拍擊下晃動着的小船和纜繩。

    這會兒,我知道她睡意正酣,我不會碰在此刻淹沒在酣睡的海水下面的意識的暗礁上,于是放開膽子悄沒聲兒地爬上床去,挨着她躺下,一手摟住她的腰,吻她的臉和心口,然後又吻遍全身的每個地方,空着的那隻手跟那串珍珠一樣,随着熟睡的姑娘的呼吸一起一伏;我和着她那均勻的節奏輕輕地晃動:我的小舟颠簸在阿爾貝蒂娜的睡意上。

     有時候,我也從中品味到一種不如這麼清純的樂趣。

    這在我真是舉腿之勞,我把一條腿輕輕擱在她的腿上,就像聽任一支船槳浮蕩在水面上,不時感覺到從它傳來輕微的晃動,宛如天際飛過一行恍如入睡的鳥兒,停停歇歇地拍打着翅膀。

    我選了這個角度來觀察她,看到的這張臉是從未有人見過的,美極了。

    我想有件事還是不難理解的,就是同一個人寫給你的信總是大緻相仿的,它們勾勒出一個跟你認識的此人大不相同的形象,以緻讓你看到了此人的第二天性。

    但是,一個女人居然會——如同羅西達和多迪加那樣——和另一個女人(她的另一種美暗示着另一種個性)如此彌合無間地連結在一起,為了看清其中的這一位,你得從側面去看,對另一位就得從正面去看,這可有多奇怪啊。

    阿爾貝蒂娜的呼吸聲變得更重了,聽上去使人覺得像是快樂達到高潮時氣喘籲籲的聲響,當我的呼吸也變得愈來愈短促時,我抱她吻她都沒有弄醒她。

    我覺得,在這一時刻我終于更完全地占有了她,一如占有了沉默的大自然中一件無知無覺、任人擺布的東西。

    我并不在意她有時在睡夢中喊出聲來的那些話,因為我根本不懂其中的意思,何況,就算那是在喊某個我不認識的人,那又怎麼樣呢,當她的手時而掠過一陣微顫,下意識地搐動時,不還是按在我的手上和臉頰上嗎。

    我懷着一種超然、恬靜的愛,興味盎然地欣賞着她的睡眠,猶如久久流連在海邊傾聽洶湧澎湃的波濤聲。

     也許我們是得要讓别人給自己吃那麼些苦,才能在得到解脫之時,感受到有如大自然給予的那種怡然恬淡的甯靜。

    此刻我無須像在交談時那樣去答話,在交談中即便她說話時我可以不開口,但在聽她說話的同時,我畢竟沒法這麼深入地看到她的内心裡去。

    我繼續不時地谛聽、收受着那縷若有若無的微風似的呼吸聲,一個全然生理學意義上的生命,從她那純潔的氣息中呈現在我面前,那是屬于我的;就像當初在明亮的月光下一連幾個鐘頭仰卧在海灘上一樣,我要久久地待在她身旁看着她,聽着她的聲音。

    有時人家告訴我,海面起浪了,海灣的風預兆着大海的風暴,而我仍然依偎在大海身邊,傾聽着它隆隆作響的鼾聲。

     有時候阿爾貝蒂娜覺得很熱,在快要入睡時脫下和服式的睡袍扔在扶手椅上。

    等到看她睡着了,我在心裡盤算,她的信敢情都在這件睡袍的内袋裡放着呢,因為她常把信放在那兒。

    一個信末的簽名,一張幽會的字條,就足以讓我揭穿她的謊話或是消釋我的疑團。

    我覺着阿爾貝蒂娜已經睡熟了,就從我待在上面悄悄地看了她這麼半天的床腳跟溜下地來,滿懷熱切的好奇心,往前跨了一步,隻覺得扶手椅上有一個生命正可憐兮兮地、全無半點反抗能力地聽憑我去刺探它的秘密。

    我這麼走開,或許也因為老是一動不動地瞧她睡覺,終究感到累乏了。

    于是,我輕輕地朝扶手椅走去,邊走還邊回頭看她有沒有醒來。

    走到椅子跟前,我立定了,久久地凝視着那件睡衣,仿佛這就是在久久地凝視着阿爾貝蒂娜。

    可是(也許我這是錯了)我到底沒有去碰它,沒有去摸裡面的口袋,更沒有去看那些信。

    臨末了,我知道自己是下不了決心了,就蹑手蹑腳地走回阿爾貝蒂娜跟前,重又端詳起睡夢中的她來——盡管她什麼也不會告訴我,而那張扶手椅上的睡袍興許倒是會告訴我好些事情的。

     正像那些就為呼吸一下大海的新鮮空氣,心甘情願地每天花上百法郎在巴爾貝克旅館租下一個房間的人一樣,我覺得在阿爾貝蒂娜身上花費更多的錢是很自然的事情,既然我能在臉頰上,能在微微張開跟她的雙唇相對、感覺得到她的生命流經我舌尖的嘴上,感受到她那溫馨的氣息。

     看她睡覺所嘗到的樂趣,如同感到她生命的律動一般甜美,然而它會被另一種樂趣打斷、取代,那就是看她醒來的樂趣。

    那是在一種更深刻、更神秘的意義上的樂趣——意識到她和我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樂趣。

    誠然,當她在下午走下馬車,朝我的屋子走進來時,我已經感覺到了這種溫馨和甜美。

    但當她在睡鄉中登上夢的最後幾級階梯,終于在我房裡醒來,一時弄不明白“我這是在哪兒?”而在環顧四周的擺設,瞅見柔和地照着她惺忪的睡眼的台燈以後,這才明白這是在我家裡醒來,于是再自然不過地對自己說,哦,她是在自己家裡呢,這時候的我會加倍地感受到這種溫馨甜美的況味。

    在她睡意未消的這個最初的美妙時刻,我覺得自己重又更完全地占有了她,因為她外出歸來時,不是回到她的房間,而是回到我的房間,而且當她醒來認出這個行将把她囿禁在内的房間時,眼睛裡并無半點不安的神情,就像沒睡過這一覺那樣地安然自若。

    從她的緘默不語流露出來的睡意未消的迷茫神情,在她的眼睛裡是全然不見流露的。

     她終于能開口了,她稱呼我“我的——”或“我親愛的——”後面是我的教名,我讓叙述者取了個跟本書作者一樣的名字,所以這稱呼是“我的馬塞爾”或“我親愛的馬塞爾”。

    從此以後,我不許家裡别人也叫我“親愛的”,阿爾貝蒂娜口裡說出來的這幾個可愛的字眼,是不該讓旁人給玷污的。

    她微微撅起嘴說出這幾個字以後,經常就勢給我一個吻。

    她剛才那會兒睡着得有多快,這會兒醒得就有多快。

     阿爾貝蒂娜體态的豐腴、個性的發展,都并不比時光流逝在我身上引起的變化,也不比我在燈光下瞧着坐在身旁的一位年輕姑娘,而這燈光跟姑娘當初沿着海灘漫步時照在她身上的陽光頗為不同的這個事實,更能成為我現在看她和起初在巴爾貝克那會兒看她的方式迥然不同的主要原因。

    這兩個形象之間,哪怕相隔的年歲更久遠些,也未必會産生如此完全的變化;這一變化,是在我得知阿爾貝蒂娜幾乎由凡德伊小姐的女友一手帶大的消息的刹那間,從根本上一下子完成的。

    如果說過去我常為從阿爾貝蒂娜眼裡看出秘密而欣喜,那麼現在隻有當我從這雙眼睛裡,乃至從跟這雙眼睛同樣傳情,這會兒還那麼溫柔,一轉眼卻會滿是愠色的臉頰上,都能看出沒有什麼秘密的時候,才會感到高興。

    我所尋覓的那個形象,那個使我感到恬适,使我願意傍着她死去的形象,并不是有着一段陌生經曆的那個阿爾貝蒂娜,而是一個盡可能讓我感到熟悉的阿爾貝蒂娜(正因如此,這愛情勢必隻能跟不幸聯系在一起了,因為它從本質上不滿足神秘的這一條要求),一個并不是作為某個遠處世界的表征,而是——确實也有過一些時候,情況好像就是這樣——除了和我在一起、和我一模一樣,再也不要任何東西的阿爾貝蒂娜,一個作為确确實實屬于我的東西的體現,而不是未知世界的化身的阿爾貝蒂娜。

     如果愛情就是這樣在一個女人讓你感到憂心如焚的時刻,在你擔心能不能留住她别讓她跑掉的心理狀态下萌生的,這種愛情就會帶上使它得以誕生的騷亂的印記,就會難以使我們回想起在這以前每當想到這個女人時我們心裡所見到的影像。

    在海濱初次見到阿爾貝蒂娜時的印象,在我對她的愛情中或許也占了小小的一席之地;但說實在的,這些往日的印象在這樣一種愛情中隻能占一個微不足道的位置,不論是在我們卷進激情的漩渦或陷入痛苦的折磨的時候,還是在這愛情感到需要溫情,需要向那些甯靜溫馨的回憶,那些可以讓我們沉浸其中,不去過問我們所愛的這個女人的事情(哪怕那是些我們應該知道的可憎的事情)的回憶去尋求庇護的時候,它們都隻占一個很小很小的位置——即使我們保存着那些往昔的印象,這種愛情卻是由一些不相幹的内容構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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