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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團圍死的徒勞無益、精疲力竭的争鬥,嫉妒在這場争鬥中可憐地掙紮着,就好比一個可憐的男子,當初他隻要看見那個總在他身旁的女人把目光在别人身上停留片刻,就會想象出一幕私通的場景,就會感到痛苦萬分,後來卻終于也出于無奈,不單是允許她單獨出門,有時還讓她跟着那個他明知是她情人的家夥出去——與其不明不白地被蒙在鼓裡,他甯可受這份自己至少還能明白的折磨!這是一個定下某種節奏的問題,以後,習慣就會讓你随着這節奏亦步亦趨。

    神經官能症患者絕不肯從任何一次晚宴離席而去,盡管他過後總得好生靜養,睡多久也睡不夠似的;不久前還舉止很輕佻的女人,從這以後就忏悔度日了。

    嫉妒的戀人為了監視心愛的女人,曾經縮減自己睡眠、休息的時間,卻感覺到她的欲望從空間上說是那麼廣漠而神秘,從時間上說則比他們更強,于是他就讓她獨自出門,讓她去旅遊,最後和她分手。

    就這樣,嫉妒由于缺乏養料而枯竭了,它隻有在不斷得到給養補充時才能長盛不衰。

    而我,離這種情形還差得遠呢。

     沒錯,我現在是自由得很,多會想要跟阿爾貝蒂娜一起出去兜兜風,就能說走就走。

    由于近來在巴黎近郊修了一些機場——它們之于飛機,就如港口之于航船——因而自從有一天在拉斯普利埃附近頗有些神話色彩地碰上那位駕機掠過驚了我的馬的飛行員,而我就此把這次奇遇看作一種特許的标志以後,我就常常喜歡把一天出遊的終點站定在——阿爾貝蒂娜對此也挺樂意,因為她對所有的體育活動都傾心愛好——其中的某個機場。

    我和阿爾貝蒂娜來到那兒,心醉神迷地望着飛機升起降落的一派忙碌景象,這種景象對熱愛大海的人來說,會使海堤的漫步或沙灘的休憩變得分外迷人,而對熱愛天空的人來說,則會為飛行中心近旁的溜達帶來可愛的魅力。

    不時可以看到在一群靜靜地待着,仿佛下了錨似的飛機中間,有好些機械師在費勁地拉動一架飛機,就像在沙灘拖動一艘遊客租去在海上兜風的帆船。

    随後引擎響了,飛機在跑道上鼓足勁兒往前奔去,然後陡然間,靠着水平速度驟然轉換而成的巨大的豎直升力,它以垂直的姿勢慢慢地上升了,那樣子笨拙而艱難,看上去竟像沒有在動似的。

    阿爾貝蒂娜喜形于色地向機械師問這問那,這時飛機已經上天,他們都陸續走回機棚來了。

    而這時,那位天際遊客已經飛出幾公裡開外了;我們凝望着那艘龐大的輕舟,眼看它在碧藍的天際漸漸地變成一個幾乎望不見的黑點,不過,在我倆的散步結束以前,它還會飛回來,它的身形會漸漸變長、變大,質感也會愈來愈清晰。

    駕駛員跳下地面時,阿爾貝蒂娜和我妒羨地望着這位天際遊客,他剛剛逍遙自在地遨遊了寂遠的天際,享受了傍晚時分的甯靜和澄瑩。

    然後,我們從飛機場,或是從剛參觀過的某個博物館或教堂一起回家共進晚餐。

    可是我的心情卻不像在巴爾貝克時那樣平靜,當時我倆一起外出的機會要少些,但我不僅滿心歡喜地看到出遊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而且過後不時還會瞥見它花團錦簇般地從阿爾貝蒂娜的生活裡凸現出來,猶如當我們摒棄一切思慮,望着天空怡然出神時,瞥見它從寥廓的天空中凸現出來一樣。

    阿爾貝蒂娜的時間,從數量上來說,當時并不像今天這麼充裕地歸我所有。

    但我覺得當時她的時間更真正地屬于我所有,因為我隻想着——我的愛情也為之興奮激動,好像受到一種恩惠的賜予——那些她和我一起度過的時光;而現在呢——我的嫉妒焦躁不安地在其中尋覓行為不端的蛛絲馬迹——盡是她不和我在一起的那些時間。

     可是昨天,她準會想要有些這樣的時光。

    我必須作出選擇,或者中止痛苦,或者中止愛情。

    因為,愛情就像它起初由欲念所形成那樣,它後來唯有靠痛苦的焦慮才能維持生存。

    我感覺到阿爾貝蒂娜的一部分生活正在從我面前逃逸。

    愛情,處在痛苦的焦慮中就如處在幸福的渴求中一樣,是非要整個兒得到才罷休的。

    隻有當有些部分還沒被征服時,愛情才會産生和持續。

    我們所愛的總是我們還沒有全部占有的東西。

    阿爾貝蒂娜對我說謊,說她可能不去看維爾迪蘭一家子,就像我對她說謊說我想上他們家去一樣。

    她無非是想别讓我跟她一起出去,而我,這麼突如其來地宣布一個我從沒想過要實行的計劃,則是為了觸到她身上我猜想最敏感的痛處,追蹤她藏在心裡的那個欲望,逼得她承認明天有我在她身邊是會妨礙她如願以償的。

    其實,她突然表示不想去維爾迪蘭家,也就是承認了這一點。

     “要是您不想上維爾迪蘭家去,”我對她說,“在特羅卡德羅廣場倒有場很精彩的募捐演出。

    ”她依了我的話,但帶着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我對她又開始像在巴爾貝克我第一次感到嫉妒時那樣,變得很嚴厲了。

    她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我就用我小時候父母經常用來教訓我的,對我那未曾被人理解的童年顯得既不明智又很殘酷的那些道理,來訓斥阿爾貝蒂娜。

    “不,您做出這副苦相也沒用,”我對她說,“我不會因此就憐憫您的;要是您病了,要是您遭到了什麼不幸,要是您死了哪個親戚,我會憐憫您;可您對這些也許倒無所謂,因為您已經把廉價的傷感情緒都濫用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了。

    再說,我也不欣賞有些人的多愁善感,她們裝得很愛我們,卻連一點點小事情也不能為我們做一下,她們想到我們時是那麼心不在焉,以緻會忘了把托付給她們的那封跟我們前途攸關的信給發出去。

    ” 這些話——我們說的話中間,有一大部分無非就是背誦記憶中的話語——我以前聽母親說過不知多少次了,我母親(她動辄向我解釋說,不該把真情實感和多愁善感混為一談,“這兩個詞兒,”她說,“在德文裡叫Empfindung和Empfindelei。

    ”德文是她大為贊賞的一種語言,盡管我外祖父對這個國家非常害怕)有一次在我哭的時候,甚而至于對我說什麼尼祿也許很神經質,而且就為這才那麼壞。

    說真的,就像那些生長過程中分蘖成兩枝的植物一樣,在當年的我那個敏感的孩子旁邊,現在并排地出現了一個另一種類型的男子,他有健全的理智,對别人病态的多愁善感持嚴厲的态度,就像當年父母對我那樣。

    也許,正因為每人都必須讓先人的生命在自己身上延續下去,所以先前在我身上并不存在的那個沉着冷靜、冷嘲熱諷的男子,跟那個敏感的孩子合為一體了,而輪到我像我父母曾經對我的那樣對待别人,也就很自然了。

    何況,這個新我形成之際,我發現一套套的用語就在這個新我的記憶裡現成地貯存着呢,有冷嘲熱諷的,也有訓斥罵人的,那都是人家曾經對我說過的,現在我隻要拿來去對别人用就是了,這些話非常自然地從我嘴裡說出來,或許是我憑模仿和聯想從記憶中找到了它們,或許是由于生殖能力美妙而神秘的魅力不知不覺地在我身上,就如在植物的葉片上一樣,留下了我的先人所有過的同樣的語調、手勢、姿态的痕迹。

    再說,難道我母親(無意識的潛流從我身上每個細小的地方流過,使我變得跟父母愈來愈像了,就連手指最細微的動作亦然如此)不曾因為我跟父親敲門那麼相像,而在我進門時把我當成父親嗎。

     另一方面,截然相反的東西成雙結對則是生活的律法,繁殖的根源,也是無數不幸的起因,正如人們後來看到的那樣。

    通常,我們憎惡與自己相似的人,要是從外面看到我們自身的缺陷,我們往往惱羞成怒。

    有的人過了表現天真無邪的年齡,比方遇到棘手無比的時候,便擺出一副冰冷的面孔,對他們來說,要是在一個更加年輕,天真,或愚蠢的人身上暴露出他們的那些缺陷,那他們就會倍加氣惱,且憎恨這些缺陷。

    有一些敏感的人,對他們來說,從其他人眼裡看見自己強忍住的淚水是件惱火的事情。

    過分的相似使家庭瀕于破裂,盡管還有感情存在,而且有時感情越深便越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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