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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了我,那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整整一天沒事可幹,去參觀一下城堡,那是很自然的事。

    更何況小姐肯定不會不知道我很有學問,對所有的名勝古迹都感興趣(這倒千真萬确,假如我知道他是莫雷爾的朋友的話,我甚至會大吃一驚,他的敏感和情趣都超過了小提琴手)。

    但是她終究沒有看到我。

    ”——“她可能遇到了一些女友,因為她在凡爾賽有好幾個女友。

    ”——“不,她始終是一個人。

    ”——“人們也許會注視她,一個明豔照人的少女,又是單身一人!”——“肯定有人注視她,不過她對此幾乎一無所知;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旅遊指南,然後擡起眼睛看看油畫。

    ”司機的叙述在我看來是準确的,因為阿爾貝蒂娜在她散步的那一天确實給我寄過一張介紹城堡的“遊覽圖”,另一張是介紹特裡亞農的。

    可愛的司機步步緊随的那種一絲不苟令我深受感動。

    我怎麼會假設這種調整——作為對她前天晚上說的話的極大補充——原因在于這兩天為司機對我講過話而感到驚慌的阿爾貝蒂娜屈服了,跟司機講和了呢?我甚至沒有閃現過這種猜疑。

    顯然,司機的這番叙述在讓我消除阿爾貝蒂娜欺騙過我的任何恐懼的同時,自然而然地使我對我的女友感到掃興,并且使我對她在凡爾賽度過的那個白天興味索然。

    但是我卻以為司機的解釋在為阿爾貝蒂娜開脫的同時使我對她更加厭倦,這些解釋也許還不足以使我心頭得到甯靜。

    幾天之中,我的女友前額上的兩顆小疱也許更能改變我心中的感情。

    偶然遇到的希爾貝特的貼身女仆向我透露了隐情,為此我的感情最終與她更加隔膜了(以至于我在看見她時不再想到她的存在)。

    我了解到,當我每天去希爾貝特家時,她正愛着一個小夥子;她經常去看望他,比看我要勤多了。

    當時,我也一時有過懷疑,我甚至詢問過這個貼身女仆。

    但是,由于她知道我正迷戀着希爾貝特,她便否認,并且信誓旦旦地一口咬定斯萬小姐從未見過這個年輕人。

    然而現在,她知道我的愛情很久以前就已死滅,幾年來我對她的所有信函一概不予理睬——也許還因為她不再服侍那位少女的緣故——她一五一十地向我講述了我不知曉的這段關于小姐本人的戀愛插曲。

    對她來說這是十分自然的。

    回想起她當初的誓言,我還真以為她不了解内情呢。

    事情卻絕非如此,正是她秉承斯萬夫人的旨意,在我熱戀的女人獨自一人時,便前去通知那個年輕人。

    我當時愛得多深……然而我卻問自己,我以前的愛情是否像我想象的那樣已經死滅,因為這段故事使我感到極為難過。

    由于我不相信嫉妒會喚起一種業已死滅的愛情,我猜想我那傷心的感覺至少部分歸結于我那遭受挫傷的自尊心,因為有好幾個我不喜歡的人在當時,甚至在晚些時候——從此之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對我流露出一種輕蔑的态度,他們肯定知道我在熱戀希爾貝特的同時受着蒙騙。

    我甚至為此在回顧往事的同時扪心自問,我對希爾貝特的愛情中是否沒有自尊心的容身之地,因為我現在十分痛心地看到,所有這些使我如此幸福的溫存時刻被我不喜歡的那些人當作我的女友為我設置的一個名副其實的騙局。

    總而言之,愛心也好,自尊心也好,希爾貝特幾乎已經在我心中死去,但是她并沒有完全消逝,而這種厭倦最終使我無法過多地牽挂阿爾貝蒂娜,況且她在我心中的位置又是那樣的狹小。

    還是回頭再談她(在一大段題外話之後)以及她在凡爾賽的散步吧,凡爾賽的明信片(人們是否能夠像這樣把一顆受傷的心用在兩種彼此交織在一起各自涉及到一個不同的人的嫉妒之上呢?)使我産生了一種不太愉快的感覺,每次整理紙張時,我的眼睛總要落到這些明信片上面。

    我想,如果司機不是一個如此誠實的人,那他的第二次叙述與阿爾貝蒂娜的“明信片”相吻合就不會有太大的意義,因為她從凡爾賽首先寄給您的不是城堡和特裡亞農的明信片,那她又該寄什麼呢?除非明信片是由某個熱愛某尊雕像的文人雅士,或者某個錯把橫跨街頭的有軌電車站或工場車站當作景觀欣賞的蠢貨挑選出來的。

    而且我也不該說蠢貨,因為買這樣的明信片,當作遊覽凡爾賽宮紀念的人,也不總是哪個蠢貨。

    近兩年來,聰明的人、藝術家覺得西埃納、威尼斯、格林納達是老一套,他們卻稱道最微不足道的公共汽車,所有的火車車廂:“這才是美的。

    ”後來,這種情趣就像其他情趣那樣很快消失了。

    我甚至都說不明白,“如此摧毀過去的高貴事物”,是不是“亵渎”。

    不管怎麼說,一節頭等車廂不再被先驗地看作比威尼斯聖馬克教堂更美的東西。

    不過,有人說:“這才是生命所在,倒退是一種人為的東西。

    ”然而人們卻得不出明确的結論。

    不管怎樣,在完全信任司機的同時,為了讓阿爾貝蒂娜無法甩掉他,除非是他唯恐被當成密探而敢于拒絕跟随她,我隻讓她在安德烈的守護下外出,而在一段時間裡,司機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我當時甚至讓她(從此之後我再也不敢這樣做了)離開三天,孤身一人跟司機一起,并且讓他們去巴爾貝克附近,因為她很想坐在簡樸的車子裡飛快地在公路上奔馳。

    在這三天當中,我心裡十分甯靜,盡管她寄給我的一大把明信片我未及時收到,這要歸罪于布列塔尼的那些郵局運轉情況糟糕透頂(夏季運轉良好,但是冬季顯然混亂不堪),阿爾貝蒂娜和司機回來一禮拜之後,他們仍然那樣的勇敢,就在他們回來的當天早晨,他們竟若無其事地繼續他們的日常散步,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阿爾貝蒂娜今天要去特羅卡德羅,而且是去參加這次“非同尋常”的日場演出,我對此感到欣喜,然而我尤其為她有安德烈這樣一個女伴而感到放心。

     我中斷了這些回憶,阿爾貝蒂娜也已出門,于是,我來到窗口待了片刻。

    先是一陣沉寂,牛羊腸肚商販的哨子聲和有軌電車的鳴笛聲在空中回蕩出一些不同的八度音,猶如一位調音師在盲目地調試鋼琴。

    繼而,逐漸變得明朗,互相交融的主題中又增添了新的主題。

    還有一種新的哨子聲,那是一個商販在叫賣,我怎麼也沒弄清他到底是賣什麼的,哨子聲恰恰就像有軌電車的鳴笛聲,由于這種聲音尚未被快速帶走,人們因此以為那是一輛孤零零沒有開動或者是出了故障停滞不前的有軌電車發出的,這輛電車不時發出鳴笛聲,仿佛是一頭垂死的動物。

    在我看來,假使我有朝一日要離開這個貴族街區——除非是去一個完全平民化的街區——市中心的街道和林蔭大道(那裡的果品、魚類等等被放置在大食品店裡,這就使得那些商販的叫賣聲沒有用武之地,再說,他們的叫賣聲也無法讓人聽見)在我看來就會顯得十分憂郁沉悶,根本無法居住,因為它們缺乏所有這些小販和食品流動商販的老調子,沒有一清早就令我陶醉的這支樂隊。

    人行道上走過一個毫無風韻(或者屈從于一種醜陋的時髦)的女人,身穿一件過分耀眼的山羊毛皮寬腰身大衣;噢不,那不是一位婦女,而是全身裹在他的母山羊皮裡面的一個司機,正步行前往他的車庫。

    不同膚色、負責跑腿的服務員步伐輕快地從大飯店裡走出來,騎上他們的自行車前往火車站,去迎接那些乘坐早班火車的旅客。

    類似小提琴的那種聲音有時來自一輛路過的公共汽車,有時是因為我沒有在電水壺中加進足夠的水。

    這支交響樂中響徹着一種過時的不協調“樂曲”:賣玩具的取代了通常用一隻木鈴作為伴奏的糖果女販,隻見他蘆笛上挂着一個木偶,讓它四面轉動,牽帶着他的木偶玩具走街串巷,他将大格利高利的規範化朗誦,巴勒斯特裡納經過改編的朗誦,還有現代的抒情朗誦全置于腦後,他放聲吟唱,就像純正的旋律姗姗來遲的擁戴者: 來吧爸爸,來吧媽媽, 滿足你們的孩子吧; 木偶我來做,木偶我來賣, 給我來點錢呀。

    
當啷。

    當啷啷啷當,
當啷啷啷啷啷啷。

    
來吧,孩子們! 一些頭戴貝雷帽的意大利孩子不打算跟這種ariavivace競争,更何況他們兜售的是小雕像。

    正在這時,一支小小的短笛迫使玩具商販走得遠遠的,并使他的歌唱得更加含混,盡管他用的是急闆:“來吧爸爸,來吧媽媽。

    ”這支小小的短笛難道就是早晨我在東錫埃爾聽到某個龍騎兵演奏的那種短笛嗎?不,因為繼之而來的是這樣的話:“修彩陶和瓷—器的來了。

    修玻璃、大理石、水晶、骨制品、象牙和古董喽。

    修瓷器的來了。

    ”在一家肉鋪,左面是太陽的光暈,右面是整隻被吊起來的牛,一個很高很瘦、金黃頭發、從天藍色衣領中露出脖頸的年輕屠夫正以一種令人眼花缭亂的速度和虔誠,認真專注地把精美的牛裡脊剔在一邊,把低檔的臀部肉剔在另一邊,然後将這些肉放在幾架亮得耀眼的磅秤上,磅秤上部都成一個十字,一些漂亮的小鍊條從十字上垂落下來,而他——盡管他接着隻是把牛腰、腓裡牛排、牛排骨肉陳列在貨架上——實際上卻更讓人覺得他像一位漂亮天使,這位天使将在最後審判的那一天,為上帝做準備工作,根據各人的品質區分好人與壞人,把靈魂掂斤過兩。

    尖細而悠揚的短笛聲再度蕩漾在天空中,這笛聲不再預示着弗朗索瓦絲在每有騎兵團列隊走過時便擔心的那些破壞,而是預示着一個頭腦簡單或者愛開玩笑的“古董商”所許諾的“修補”,這個總而言之是無所不會而又毫無專長的人把各種不同材料的物品都當作他施展其技藝的對象。

    送面包的年輕女工匆匆忙忙地把用于“盛大午餐”的細長形小面包接二連三地裝進她們的籃子,而送奶女工則飛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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