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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斯更美),根本無法代替我的威尼斯之行,這段确定的旅程長度在我看來是必須逾越的,雖然這與我毫無關系;同樣,一個拉皮條的女人人為地為我弄來的輕佻女人,無論她多麼漂亮,對我來說卻根本無法代替那個身段呆闆、這時正笑嘻嘻地跟一位女友從樹底下走過的女人。

    我從一家妓院中找到的女人即使更加漂亮,也不是一碼事,因為我們不能像打量一小塊蛋白石或瑪瑙那樣打量我們不認識的一位姑娘的眼睛。

    我們知道,使這雙眼睛呈虹色的一小束光線或者使它們閃閃發光的晶亮顆粒,這就是我們能看到的一切,卻看不到它表達的思想、意志以及記憶,那裡面有着我們不熟悉的家族以及我們羨慕的摯友。

    能夠把握這一切是那樣的困難,那樣的艱巨,這一點比目光本身的實際美更能賦予那目光以其自身的價值(由此大概可以說明,一個年輕男人在一個聽說他是威爾士親王的婦女的想象中能激發起一連串奇想,當她得知自己認錯人的時候她就不再注意那個男人了)。

    在妓院中得到個輕佻女人,這意味着得到一個被抽掉了滲透她的,而且我們渴望與她一起擁有的陌生生活的女人,這意味着我們在接近實際上已變成純粹寶石的一雙眼睛,接近一個像朵皺起的花朵那樣毫無意義地皺起的鼻子。

    不,我與阿爾貝蒂娜的共同生活使我喪失掉的,恰恰就是這個正經過那裡的陌生女郎,假使我想繼續相信她是真實的,我就必須忍受她的抵抗,并據此改變我的行動方向,我就必須迎戰一次侮辱,然後卷土重來,争取得到一次約會,在工場的出口處等待她,逐步了解組成這個小姑娘的生活的一個個細節,吃透我所尋找的樂趣對她包含的蘊意,跨過由于她的不同習慣和她的獨特生活而造成的我與我想得到的她的關注和青睐之間的距離,正如假使我想相信比薩是真實的,我就必須坐火車長途跋涉,這樣,我就會看到它,它對于我也将不隻是一種世界性的景觀展覽。

    然而欲望和旅行之間的這些相似性本身使我下決心總有一天要進一步把握這種不可見的而又與信仰或者與物理中的氣壓同樣強烈的力量的性質,這種力量把我不認識的都市、女人托舉得如此之高,而當我已接近她們以後,這種力量便抽身逃遁,讓她們立即墜落到最最平庸的現實底層。

    稍遠處,另一個小女孩跪在她正擺弄的自行車旁邊。

    自行車一修好,年輕的女騎手就登上她的自行車,然而她不是像男人那樣跨上去的。

    自行車颠簸了一會兒,女孩的身上仿佛揚起了風帆,插上了巨大的翅膀;不久我們就看到這個半是凡人半是飛人,半是天使半是谪仙的年輕女子飛快地遠離而去,繼續她的旅程。

     這恰恰是阿爾貝蒂娜在場時我與阿爾貝蒂娜的生活從我這裡剝奪掉的東西。

    是她從我這裡剝奪掉的嗎?難道我不該想相反是她滿足了我嗎?如果阿爾貝蒂娜沒有與我一起生活,如果她是自由的,那麼我就會把所有這些女人想象成她的欲望和她的樂趣可能的,很有可能的對象,而且我有理由這樣做。

    在我眼裡,她們就像這些舞女,在一出惡魔出沒的芭蕾舞劇中,她們有時代表對一個人的誘惑,有時又把自己的箭射向另一個人的心窩。

    輕佻的女工,年輕的姑娘、女演員,但願我能憎恨她們!作為憎惡的對象,在我看來,她們本該被排斥在天地萬物的美之外。

    阿爾貝蒂娜的順從在使我不再因她們感到痛苦的同時又把塵世的美歸還給她們。

    拔掉了心中的嫉妒這根刺,這些女人對于我已毫無傷害,我就有閑情逸緻欣賞她們,愛慕地注視她們,以後也許是以更親密的方式。

    在幽禁阿爾貝蒂娜的同時,我便把所有這些在散步中,在舞會上,在劇院裡微微作響的絢麗多彩的翅膀還給了宇宙,但它們對我來說重新變得具有誘惑力。

    因為她,阿爾貝蒂娜,再也不會受到它們的誘惑了。

    這些閃光的翅膀構成了塵世的美。

    它們從前也構成了阿爾貝蒂娜的美。

    正因為我将她看作一隻神秘的小鳥,繼而是海灘上令人想望,也許是已經到手的大演員我才覺得她美妙絕倫。

    某天晚上我看見那隻小鳥在堤岸上踱步,周圍是一群不知來自何方的海鷗似的其他少女,這隻小鳥一旦被捉在我家中,阿爾貝蒂娜就失去了她所有的光彩,連同别人擁有她的一切可能性。

    她逐漸失去了她的美。

    我想象她在散步時沒有我做伴,而由這個女人或那個年輕男子陪同,必須有這樣的散步,我才能再次看到她沐浴在海灘的絢麗色彩之中,盡管我的嫉妒與我的想象樂趣的減退不能等同視之。

    但是,盡管有這些突如其來的振奮,在這種時刻由于她被别人垂涎,她在我眼裡重新變得很美,我仍然完全可以把她在我家逗留的那段時間劃分為兩個階段:在第一個階段,她依然是海灘上那個光彩照人的女演員,盡管其光彩日漸黯淡;在第二個階段,她變成了一個憂郁的囚犯,淪落到平庸乏味、暗淡無光的地步,隻有在我對過去的重新回憶的閃電中,她才重新恢複自己的光彩。

     有時,在我對她最冷淡的那些時辰,我勾起了對很久以前的回憶,那是在海灘上,當時我還不認識她,我對離我不遠的那位夫人極為反感,我現在幾乎可以肯定她跟這個女人有過來往,她放聲大笑,同時肆無忌憚地打量着我。

    光滑平展的藍色大海在四周拍擊出輕微的響聲。

    在海灘的陽光下,置身于女友之中的阿爾貝蒂娜是最美的一個。

    那是一位花容月貌的少女,在遼闊大海的這個習慣的背景下,她,受到欣賞她的那位夫人珍視的她,就這樣冒犯了我。

    這個舉動具有決定意義,因為那位夫人也許回到了巴爾貝克,她也許注意到阿爾貝蒂娜已經從發亮而又嘈雜的海灘上消失了;但是她不知道這個少女住在我家,唯我獨尊。

    蔚藍色的汪洋大海,忘記她對這位少女的偏愛以及轉而偏愛其他人,沉溺于阿爾貝蒂娜對我的當衆淩辱,把她禁閉在一個令人眼花缭亂而又牢不可破的首飾盒中。

    于是,對這個女人的仇恨咬齧着我的心;對阿爾貝蒂娜我也同樣仇恨,然而仇恨中卻夾雜着對這個備受贊賞、秀發迷人的美麗少女的傾慕,她在海灘上放聲大笑就是一種冒犯。

    羞恥、嫉妒、對最初的欲望以及閃亮的背景的再度回憶重新賦予阿爾貝蒂娜以她昔日的美,她從前的價值。

    就這樣,我在她身邊感受到的有點沉重的煩惱與一種令人戰栗、充滿奇妙的形象和懷戀的欲望交替出現,這要看她是在我卧室中待在我身旁還是重又自由地待在我的記憶裡,在海堤上,穿着色彩鮮豔的沙灘服裝,置身于大海的音樂演奏之中:阿爾貝蒂娜時而像是魔鬼纏身似的退出這個環境,而且并沒有多大價值,時而重又置身其間,逃離到一個我無法知道的過去之中躲避我,在那位夫人、她的女友身邊冒犯我,噴濺的波濤或者炫目的陽光,阿爾貝蒂娜就像某種具有兩栖特性的愛人,或者置身于海灘或者回到我的卧室。

     在另一處,一大群人正在玩球。

    所有這些少女都想充分享受陽光,因為二月的白晝盡管如此明媚,卻持續不久,白日的光輝終将衰退。

    在夜幕降臨之前,我們還有黃昏這段時光,因為在徑直來到塞納河之後,我們下車走了很久,阿爾貝蒂娜欣賞的是塞納河冬天湛藍的水面上閃耀的紅色帆船,遠方明亮的地平線上猶如孤零零一朵麗春花那樣縮成一團的一幢瓦房,在更遠的地方,聖克魯仿佛是零零星星、容易破碎和并行排列的化石,她的在場卻使我無法欣賞這些景緻。

    甚至有時我還把自己的手臂伸給她,我覺得她的手臂勾住我的手臂形成的這個連環把我們兩個人聯成了一體,并且把我們兩個人的命運結合在一起。

     我們平行的,繼而是靠近和并攏的影子在我們腳下勾勒出一幅令人陶醉的圖景。

    毫無疑問,在家裡,阿爾貝蒂娜與我同居,是她躺在我的床上,這已經使我覺得妙不可言。

    然而,在我如此喜愛的布洛尼湖前,在樹林下,恰恰有她的身影,她的大腿和她的上身完美而又簡潔的影子,在我的身影旁邊,太陽用水彩筆在小徑的沙礫上畫下了她的身影,這就好比是把我們倆在家的情景朝外輸出,朝大自然中輸出。

    我在我們倆影子的交融中感到一種魅力,它也許不如我們倆肉體的接近和交融那樣實際,但卻同樣親昵。

    然後,我們重新上車。

    汽車在蜿蜒曲折的小徑中往回開,一路上披挂着常春藤和荊棘的冬季樹木像廢墟,仿佛通向一位魔術師的住宅。

    剛剛走出陰森森的樹林,一離開森林,我們重又見到了天日,天色尚早,我想晚飯前我還有時間幹我想幹的一切,然而才過了一會兒,當我們的汽車接近凱旋門時,我突然間在巴黎上方驚奇而又恐懼地看到一輪過早露面的滿月,猶如一隻停止不動、使我們覺得已經遲到的時鐘的圓盤。

    我們對車夫說我們回家。

    對她來說,也就是回到我家。

    無論多麼惹人喜愛的女人都必須離開我們回家去,她們的在場不可能讓我們感到坐在汽車盡裡面,在我身邊的阿爾貝蒂娜給我的那種安詳,這種在場不是把我們引向人們彼此隔開的空虛時辰,而是把我們引向更為牢固的結合,更好地禁閉在我的家中,那也是她的家,這是我占有她的具體标志。

    當然,為了占有就必須有欲望。

    我們隻有在心懷愛意的情況下才會占有一根線條、一個平面、一個立體。

    但是,在我們散步的時候,阿爾貝蒂娜對我來說不像從前的拉謝爾,她不是一種由肉體和衣料組成的浮灰。

    在巴爾貝克,我的眼睛、我的嘴唇,我的雙手憑借想象紮紮實實地構築着她的肉體,溫情脈脈地潤色着她的肉體,所以現在,我在這輛車中不用貼近阿爾貝蒂娜也能觸摸和控制這個肉體,我甚至用不着看見她,我隻要聽見她說話就足夠了,假使她不言語的話,我隻要知道她在我的身邊就足夠了;我的感官編織在一起完全包圍了她,來到住宅前面,她理所當然下了車,我停頓了片刻,告訴司機讓他回來接我,但是我的目光卻仍然包圍着她,她在我的前面走進拱門,看着她這樣舉止笨重、滿臉紅光,體态豐腴,囚犯般十分自然地跟我一起回家,猶如我自己的妻子,看着她在牆壁的護衛下消失在我們的住宅之中,我總是體會到那份懶懶的居家的安甯。

    不幸的是,她似乎覺得自己置身于監獄,并且同意德·拉羅什富科夫人的觀點,當人們問這位夫人待在像利揚庫爾那樣漂亮的住宅裡她是否感到滿足時,她回答說:“世上沒有漂亮的監獄。

    ”我可以從那天晚上我們在她的卧室裡兩個人單獨吃晚餐時她的那種憂慮而又倦怠的神情中看出這一點。

    我對此先是毫無覺察;我還懊喪地想,如果沒有阿爾貝蒂娜(因為在一家旅館中她會整天與許多人接觸,跟她在一起我會飽嘗嫉妒的痛苦),我這時可能在威尼斯的一家小餐廳吃晚飯,這些小餐廳低矮得就像船上的貨艙,從那裡可以透過四周裝飾着摩爾式線腳的拱形小玻璃窗看見大運河。

     我必須補充一點,阿爾貝蒂娜很欣賞我家的那尊巨大的巴布迪安納青銅像,布洛克有無數理由認為銅像醜陋無比。

    但他奇怪我為什麼保留這尊青銅像時也許就不那麼有理由了。

    我從未像他那樣追求室内的藝術裝飾和布置,我實在懶得去管這種事,我對眼前習以為常的一切都無動于衷。

    既然我的情趣不在那裡,我就有權不讓室内裝飾細膩别緻。

    盡管如此,我也許應該拿掉銅像。

    但是,醜陋而又豪華的東西卻很有用處,因為這些東西擺在那些不理解我們、與我們的情趣格格不入而又可能被我們愛上的人旁邊會産生一種威嚴,而這種威嚴是一種美的,而又沒有顯露出自身的美的東西所缺乏的。

    然而不理解我們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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