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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她對國王和王後沒有任何影響,教國王和王後把情誼轉到共和國總統夫人和部長夫人們身上。

    當這些夫人以為這份情誼是出自國王和王後本人而不是福古貝夫婦一手操縱的話,她們就會無比得意,也就是說,欣喜之餘,對福古貝夫婦充滿感激之情。

    但是凡是發現别人錯誤的人,隻要稍遇時機,春風得意,便會重蹈覆轍。

    客人們撥開一條通道前來向德·夏呂斯先生恭賀道謝,把他當作主人看待,這時他就沒有想到應該勸他們去跟維爾迪蘭夫人寒暄幾句。

    隻有與伊麗莎白皇後和德·阿朗松公爵夫人具有同樣高貴血統的那不勒斯王後一人跟維爾迪蘭夫人聊起天來。

    她仿佛是專程前來拜訪維爾迪蘭夫人的,而不是為了來欣賞音樂和看望德·夏呂斯先生。

    她對老闆娘暢叙衷腸,滔滔不絕地說她久已盼望能夠跟她拜識,對她的公館竭盡恭維,然後又像正式訪問一樣,跟她交換了許多話題。

    她說,她非常遺憾,本來多麼希望把她的侄女伊麗莎白(不久前跟比利時阿爾貝王子結婚的那個)也帶來。

    看到樂師們坐到了台上,她收住了話語,叫人指給她看,哪位是莫雷爾。

    德·夏呂斯先生希望别人對這位演技精湛的小夥子給予如此巨大的榮譽,對其真正動機,她大概不會有什麼錯覺。

    但是這位君主體内流淌着有史以來最高貴、最富有閱曆、凝聚着懷疑與傲慢的血液:她那君王特有的古老智慧使她把表親夏呂斯(兩人均為巴伐利亞一位公爵夫人的後裔)這類她愛不勝愛的人的缺陷僅僅看作是一種不幸。

    夏呂斯一類人的這種不幸在她這裡得到的支持彌足珍貴,因而她也尤為樂意向他們提供援助。

    她知道,連這樣的場合,她都屈駕親臨,他會雙倍感動的。

    隻是,這位婦人目下的心地善良,正如她以往的勇猛頑強。

    她是一位勇士王後,曾經親手向加埃特的城牆射擊過,至今充滿着騎士精神,一見到弱者被欺,便準備拔刀相助。

    她現在看到的是維爾迪蘭夫人孤單一人、受人冷落,殊不知是維爾迪蘭夫人本人未敢離開王後一步。

    她拼命擺出樣子,向來客顯示,對她——那不勒斯王後來說,這次晚會的中心以及吸引她光顧的引力中心是維爾迪蘭夫人。

    她不停地表示歉意,說她不能待到晚會結束,還要有另一個晚會需要光顧——盡管她足不出戶。

    她特别強調,她告辭的時候,請在座的千萬不要為她送行,這樣,可以免了叫大家向她表示敬意。

    其實,維爾迪蘭夫人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

     但是有一點需要為德·夏呂斯先生辯護。

    雖然他把維爾迪蘭夫人忘得一幹二淨,并且聽憑他邀請來的“他的圈子”裡的人把她忘得叫她出了醜,可是他卻明白,他不能聽任這批人用對老闆娘同樣的惡劣态度來對待“音樂演出”。

    莫雷爾早已登上演台,藝術家們也已聚攏,可是交談聲甚至于笑聲仍不絕于耳,還有那些“據說必須是内行才能聽懂”的話在嗡嗡作響。

    德·夏呂斯先生立刻挺起胸膛,仰起脖子,跟我剛才他來維爾迪蘭夫人家時看到的他那疲沓的樣子相比,他似乎換了一個身軀。

    他擺出一副先知的樣子,環顧四周,那嚴肅的神情似乎在說,現在不該再是說說笑笑的時候了。

    一時隻見許多客人的臉突然發紅,猶如當堂受到老師訓斥的學生一樣。

    在我看來,盡管德·夏呂斯先生神态十分高貴,但是難免帶有幾分滑稽。

    因為他時而雙目噴火,對客人大發雷霆,時而又現身說法,把戴着白手套的手舉到漂亮的額前,顯出肅穆莊重,乃至出神入化的樣子(大家都必須照此模仿)。

    他借此像一本随身攜帶的規則手冊一樣,向來客指出,必須嚴格遵守宗教般的靜默,抛棄一切社交雜念。

    為此,姗姗來遲者向他緻意,他一律不予理睬:這些人太失禮了,一點兒都不明白,此時此刻,時間已完全屬于偉大的藝術。

    在場所有的人都像被施了催眠術那樣全都入了迷,不敢挪動椅子,發出丁點聲響。

    一批雖無修養,但衣冠楚楚的人,受到巴拉麥德名望的感化,對音樂肅然起敬。

     我看見,在演台上排開陣勢的,不僅有莫雷爾和一名鋼琴師,而且還有其他樂師。

    我想他們一定先演奏其他音樂家的作品,而不是凡德伊的作品。

    我先前以為,晚會僅僅演奏凡德伊的鋼琴小提琴奏鳴曲。

     維爾迪蘭夫人獨坐一隅,白皙而略施脂粉的前額呈半圓形,奇異地凸起,頭發分兩邊梳理,一半是為了仿效十八世紀肖像,一半是為狂熱的人醒腦之用——這種人羞于公開表達内心狀态。

    她離群獨坐,宛如一位主掌音樂盛會的天女,一位專司瓦格納音樂體系以及偏頭痛的女神。

    看着藝術守護神淪入這批讨厭鬼中間,不免使人想起某種近乎悲怆的諾納。

    聽到的音樂,她比他們更要熟悉,她自然比平時更不屑于表露她的感受。

    音樂會開始了。

    我聽不出演奏的是什麼曲子,我身臨一片陌土。

    這是何方?我在哪位作曲家的作品之中,我十分希望知道。

    我身邊沒有任何人可以求問,我真想化作我愛不釋手的《天方夜譚》中的一個人物。

    書中,每逢你不知所措,就會冒出一位仙人或者一位美貌絕倫的少女。

    别人看不見她,而身陷困境的主人公卻看得真切。

    她告訴他的事情,恰恰就是他渴望知道的。

    此時此刻,我恰恰遇到了類似的顯靈,獲得了幫助。

    我們有時到達的一個地方,以為是陌生之地,其實我們是繞過了一條路,從陌生的一頭朝熟悉之地行走。

    突然我們發現,我們已經走到另外一條路上,這裡一草一木都是熟悉的,隻是我們沒有習慣從那陌生的一頭走過來。

    這時我們突然會想:“這條小路是通我朋友家花園大門的,我離他們家隻有兩分鐘之遙。

    ”而且就在這時,朋友家的女兒已經順道迎來向你問好。

    同樣,我聽着是全新的音樂,忽然發現自己正在聽的是凡德伊的奏鳴曲。

    那小樂句比少女更為出奇動人。

    她身披銀裝,全身閃閃發光,發出的聲音涓涓流淌,又如披肩一般,輕盈柔和。

    她款款向我走來,嶄新的首飾衣束依稀可辨。

    我看出,她心裡十分喜悅,這喜悅,随着她情深意長、展喉高亢的歌曲在逐級增長,這歌曲如此令人折服,如此純樸,但并沒有因此阻止她身上閃光的美姿放射異彩。

    不過這一次她的用意僅僅在于向我指點新道,一條與奏鳴曲不同的新道,因為她指點的是凡德伊另一部尚未公開演奏過的作品。

    在眼下這部作品中,凡德伊隻是作了一個暗示——節目單上有一句話,我們應該看到,提到過這一暗示——小樂句隻是稍縱即逝地閃現了一下,似乎僅僅在于引逗取樂似的。

    這小樂句剛剛重現了一下,就遁失了,我再度身臨一片陌生世界。

    我開始明白——一切都在不斷地證實我的想法——這個世界就是凡德伊所創造的世界。

    但我簡直不敢相信。

    我覺得奏鳴曲已是一個枯竭無源的世界,我對之已經産生了厭倦。

    于是我盡力想象一些與奏鳴曲同樣美麗,但面貌又不相同的世界。

    這時,我的做法與一些詩人的做法沒有什麼區别,因為詩人在自己詩歌的天堂裡點綴一些草原花木,山川河流,這無疑是下界俗世的翻版。

    我眼下聆聽的音樂,在我心裡喚起的喜悅心情與我首次聽到奏鳴曲時的喜悅心情是完全不同的。

    現在這段音樂之美,就在于它創造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一般的奏鳴曲入曲,是一片百合花般潔白、充滿田園氣息的晨曦,聖潔羞澀的晨花輕輕綻開,懸挂在鄉間乃冬和天竺葵錯落交織、結實難解的綠棚上。

    然而這部作品一開始出現的是拂曉,平靜酣睡的海面沉浸在一片沉悶的寂靜和無限的空曠之中。

    狂風驟起,先是死寂和黑夜,然後是一片玫瑰色的曙光,進而整整一個世界從中脫穎而出,在我面前漸漸升騰起來。

    這片紅色如此新奇,如此罕見于溫柔抒情、聖潔天真的奏鳴曲,一如朝霞,給天穹染上了一片神秘的希望之光。

    一首優美的樂曲已經劃破天空。

    樂曲雖然是由七個音符構成,卻是聞所未聞,與我想象中的一切都截然不同,既妙不可言,又尖銳刺耳。

    這已不再是奏鳴曲中鴿子的低咕,而是撕裂長空的高鳴;它跟曲首沉浸的鮮紅色一樣強烈,如公雞報曉一般神秘,它乃是永恒的晨曦不可言表但又振聾發聩的呼喚。

    寒冷、雨洗和帶電的空氣——與奏鳴曲相比,這空氣的質極其不同,氣壓迥然相異,它離純潔天真、草木叢生的奏鳴曲相去甚遠——時刻都在改變甚至消除通紅的、希望的曙光。

    然而到了正午,頓時出現了熾熱的太陽,空氣似乎化成一種凝重的、村鎮般的、近乎于鄉野的歡樂。

    震天而響、瘋狂飛打的大鐘(這種與把貢布雷教堂灼得火熱的大鐘相仿,凡德伊大概經常聽到那鐘聲;如同畫闆上唾手可得的顔料,凡德伊當時輕取一下,就在記憶中找到了這鐘聲),似乎把最厚實的幸福變成了現實。

    如實而言,從審美角度來說,這歡樂的動機我并不喜歡。

    我甚至覺得很醜,那節奏如此步履維艱,拖地而行;從某種程度來說,光用雜音,甚至光用小棒擊打桌子,就能模仿其主要節奏。

    我覺得凡德伊在此缺乏靈感,所以我在此也缺乏了一些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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