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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我總覺得不可思議。

    因為斯萬這方面的興趣是如此濃厚,以至于無法斷定,在那方面我們倆究竟誰是誰的啟蒙者。

    這就好比誰要是認識惠斯勒,卻不知道什麼叫藝術趣味,我同樣會感到十分吃驚。

    我的天,認識她主要對莫雷爾很重要。

    再說他也非常渴望能夠認識她,他這麼渴望是極其聰明的。

    真可惜她走了。

    不過這不要緊,這幾天我再來牽一下線。

    他一定會認識她。

    除非她明天就駕崩,這事絕對誤不了。

    可以指望,駕崩這事還不至于發生。

    ”布裡肖因為德·夏呂斯先生向他透露了“十分之三”的比例數,受到了很大的震驚,尚未緩過勁來,還在不斷地苦思冥想,推理論證。

    他突然神情陰郁地問德·夏呂斯先生:“茨基不是這樣的人嗎?”這突如其來的發問令人想起預審法官設置圈套,引誘被告招供的樣子。

    其實,這隻不過是教授想顯示一下自己明察秋毫,但臨到要提出如此嚴重的控告時,他又變得局促不安起來。

    為了使人信服他那所謂天生的直覺,他選擇了茨基,心想既然隻有十分之三的人是清白幹淨的,那麼點出茨基的名字,失誤率肯定微乎其微,因為布裡肖覺得茨基有些奇怪,夜不成眠,還抹香水,總之有些反常。

    “根本不是。

    ”男爵大聲說道,那嘲諷的語氣還夾雜着幾分挖苦、專斷和愠怒。

    “您的話說得有點走樣,不合邏輯,沒有說到點子上。

    要說有誰對此一竅不通,茨基正是一個。

    如果他真是那種人的話,他樣子倒反而不會那麼顯露,那麼像了。

    我說這話,對他沒有絲毫批評的意思,他很有魅力,我覺得他甚至還有幾分非常叫人迷戀的神态。

    ”“那麼,說幾個名字給我們聽聽吧。

    ”布裡肖窮追不舍又道。

    夏呂斯起身傲慢地說:“噢!我親愛的。

    您知道,我,我是生活在抽象之中的人。

    這一切隻有從超驗的角度來看,才使我發生興趣。

    ”他懷着他這類人固有的謹小慎微,帶着他談話特有的浮華做作回答道。

    “您明白嗎,我呀隻對普遍現象感興趣,我跟您談這些事感覺是在談萬有引力。

    ”男爵竭力掩飾自己的真正生活。

    他作出如此謹慎的反應,隻是很短的時間。

    相比之下,剛才連續幾個小時,他都在步步為營,促使别人猜測他的生活。

    他又獻殷勤,又挑逗,竭力顯示自己的生活。

    在他身上,傾吐衷腸的需要遠遠勝過對洩露秘密的恐懼。

    “我想說的是,”他繼續道,“雖然有些人背上了莫須有的惡名,也有成千上百的人是徒具美名。

    當然,看您是聽信那些同類人的話還是其他人的話,徒具美名的人數也随之在變。

    說真的,其他非同類的人想嫁禍于人的可能性是有限的,他們雖然對惡習猶如對偷盜或謀殺那樣深惡痛絕,然而他們對染有惡習的人的高雅情操和善良心地是有所了解的,所以他們隻是對那種惡習不予置信而已。

    相反,同類人嫁禍于人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他們希望,取悅于他們的人是可以親近的;另一些原來抱有同樣希望,結果希望破滅的人,向他們提供了消息。

    他們都一概相信,更何況他們相互之間通常又一直存在着隔閡。

    我見過一個人,因為這一異癖而遭人鄙視,他說他估計某位上流人士也有同樣的異癖,其唯一理由就是那位上流人士跟他非常客氣。

    “根據推算出來的人數,”男爵天真地說,“完全有理由樂觀。

    但是外行推算的數字跟内行推算的數字出現巨大差額,其真正的原因在于内行在自己的行為外面包了一層神秘的東西,以遮人耳目之用。

    别人根本沒有辦法打聽,所以他們隻要得悉四分之一的真相,便已驚得目瞪口呆。

    ”“那麼我們的時代跟古希臘一樣?”布裡肖問。

    “什麼?怎麼跟古希臘一樣?您難道以為古希臘以後就再也沒有繁衍傳代嗎?請瞧瞧,路易十四時期的先生、小韋芒杜瓦、莫裡哀、路易·德·巴登親王、布倫瑞克、夏羅萊、布弗萊、孔代大人、布裡薩克公爵。

    ”“我打斷您了,我當然知道,我是從聖-西蒙那裡讀到關于先生和布裡薩克的描寫的,當然還有旺多姆,還有其餘許多人,我都知道。

    可是聖西蒙這個該死的家夥寫過許多孔代大人和路易·德·巴登親王的事情,可是怎麼就從來沒有提到過這一點。

    ”“堂堂索邦大學的教授,竟要我來向他講授曆史,這未免有些太慘了吧。

    親愛的老師,您怎麼孤陋寡聞得像條鯉魚?”“您說話真刺人,男爵,不過也很有道理。

    來,這回我要叫您高興高興。

    現在我想起一首歌曲,唱的是當年孔代大人在其男友拉穆塞侯爵陪伴下共遊羅納河,突遇暴風雨的情景。

    歌詞是用诙諧的拉丁文寫的。

    孔代說: CarusAmicusMussaeus, Ah!Deusbonus!quodtempus! Landerirette, Imbresumusperituri. 拉穆塞安慰他說: Securaesuntnostraevitae, Sumusenimsodomitae, Ignetantumperituri Landeriri. “我收回我剛才說的話,”夏呂斯尖聲尖氣、忸怩作态地說,“您真不愧為學識淵博。

    您會給我寫下來的,對不對,我想把它保存在家族檔案裡,因為我隔三代的曾祖母是親王先生的妹妹。

    ”“是的,可是,男爵,關于路易·德·巴登,我什麼也看不出。

    況且,一般來說,我以為作戰藝術……”“真傻!那個時代,旺多姆、維拉爾、歐仁親王、孔蒂親王,要是我再加上東京和摩洛哥的勇士——我是指真正的品行高尚、心地虔誠的人——以及‘新一代的人’,那我更是要叫您大吃一驚了。

    啊!我要把這告訴給正在對新一代進行調查研究的人。

    布歇說,這一代人擯棄了前人無謂的糾紛。

    我那兒有一位小朋友,大家議論紛紛,都說他幹了非常出色的事情……不過我不想說什麼壞話,還是再說說十七世紀吧。

    聖-西蒙談到過許多人,但您知道他是怎麼描述于格塞爾元帥的嗎?聖-西蒙說他跟放浪形骸的古希臘人差不多,不屑于藏藏掖掖,不僅玩年輕漂亮的仆人,而且還抓住那些年輕軍官不放,加以馴化;在軍營裡,在斯特拉斯堡,光天化日之下就那麼幹。

    他也許讀過夫人的書簡,男人們都稱他為‘Putana’。

    她描寫得十分露骨。

    ”“她跟丈夫在一起,消息最為可靠,最掌握情況。

    ”“夫人真是一個妙趣橫生的人物。

    ”德·夏呂斯先生說。

    “根據她的描寫,我們可以對‘姨媽’進行抒情性的綜合,這首先是一個具有男子氣的人。

    通常來說做姨媽妻子的人是男人,所以姨媽給他生兒育女是易如反掌的事。

    其次,夫人閉口不談先生的惡習,而是以了解内情的人自居,大談特談别人身上的這種惡習。

    我們大家都有這種習慣,明明我們自己家裡在犯這犯那毛病,但我們諱莫如深,偏喜歡說别人家也在犯這毛病,借此向自己證明,有這毛病并沒有什麼不正常、丢面子的地方。

    我剛才對您說過。

    這種事情始終都是如此。

    不過,我們這種事,從這個觀點來看,又有一些與衆不同的地方。

    盡管我援引了十七世紀的例子,如果我的祖上弗朗索瓦·德·拉什富科生活在我們這個時代,他一定會比生活在他們那個時代更據理力争地說,瞧,布裡肖幫助我回憶一下:‘惡習每個時代都有見聞,如果世人皆知的那種人都出生在紀元開初的年代,那我們如今還能侈談埃利奧加巴爾的賣淫嗎?’世人皆知一句我尤為喜歡。

    我看得出我那見識卓越的遠親熟谙當時名人的‘叫賣’,就好比我深知當今名人的叫賣一樣。

    不過那種人,今天不僅僅是增多了,而且還添了一些特殊的東西。

    ”我發現德·夏呂斯先生将要告訴我們,此類風尚是如何演變傳襲的。

    然而,在夏呂斯和布裡肖說話的過程中,我腦中不斷閃現阿爾貝蒂娜在家等我的景象以及凡德伊樂曲撫慰親切的動機,兩者融為一體,時明時暗,但始終沒有離開過我。

    我的思緒不斷回到阿爾貝蒂娜身上,事實上我過一會兒必須真要回到她的身邊。

    不管怎樣,我重又給自己套上了一副腳鐐,它使我不能離開巴黎。

    此時此刻,我從維爾迪蘭的沙龍思及我的家,便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了這個家。

    這個家不是一個雖能激發個性但空蕩凄涼的家,而仿佛是充實的——從這一點來說,有一點兒像某一晚上巴爾貝克旅館的情景——有人存在着;這存在的人一步不離,在那裡久久等待着我,我何時願意,何時便能見到這個人。

    德·夏呂斯先生不斷回到原來話題上來——而且,他那永遠朝着一個方向發揮的智慧對這個題目具有某種敏銳的洞察力——那種固執具有某種難以說清的東西,令人難受。

    他如同一個除了自己專業其他一概漠視的學者,令人生厭,又像一個自恃了解隐秘又急于透露出去的人,令人惱火。

    他就像有些人那樣,别人一說到他們的缺點,便樂不可支,殊不知這種态度多麼令人反感。

    他是怪癖,說話言不由衷,他又如罪犯,不可自制,非要鬧事。

    有時候這些特征變得像瘋子像罪犯的特征那樣明顯突出,可是它們卻給我帶來了某種安慰。

    我對這些特征進行了必要的移位,把它們推演到阿爾貝蒂娜身上。

    我又回想起她對聖盧以及對我的态度。

    我心想,這些往事哪怕再為辛酸,再為凄涼,似乎畢竟還不至于像德·夏呂斯先生的談話和人格那樣透出如此明顯的畸變和獨一無二的特異。

    但可惜得很,德·夏呂斯先生匆忙地摧毀了我的希望,摧毀的方式正如他先前提供我希望時那樣,即完全于不知不覺之中。

    “是的,”他說,“我再也不是一個二十五歲的人了,我發現,身邊許多事情都已發生了變化,這個社會已經面目全非,栅欄已被推倒。

    那些不修邊幅、不登大雅之堂的人居然把探戈舞亂哄哄一直跳到我家裡來了。

    現今的時裝、政治、藝術、宗教,我一概都認不出來了。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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