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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就把他找到的一些老掉牙的《大衆讀物》拿給她看,在這些刊物(是戰前出的幾期)的封面上畫着“德國皇室”。

    “這就是我們明天的主子”,管家指着“威廉”對弗朗索瓦絲說。

    她睜大眼睛,然後指着威廉旁邊的那個女人說:“這是女威廉!” 我離開巴黎的時間因一則消息而推遲,這消息使我感到悲傷,我因此在一段時間裡無法啟程。

    我獲悉的是羅貝·德·聖盧的噩耗,他是在返回前線的第三天,在掩護他的士兵們撤退時被打死的。

    從未有人像他那樣沒有老百姓的那種仇恨(至于皇帝,他出于特殊的、也許是錯誤的原因認為,威廉二世與其說想發動戰争,不如說想阻止戰争的爆發)。

    他也不恨德語的特有表達方式:六天前,我聽到他嘴裡說出的最後幾個詞,是舒曼一個歌曲開頭的幾個詞,他在我的樓梯上用德語對我哼着這些詞,以緻我因為鄰居的緣故不讓他哼。

    他因極其良好的教育而習慣于他的行為中清除任何贊揚、任何斥罵和任何空話,因此他在敵人面前,猶如在應征入伍時那樣,沒有說出本來可以保住他性命的話,而是在他人面前抹去自己,其象征是他的所有舉止,乃至他關上我馬車車門的舉止,每當我走出他的家門,他就不戴帽子送我出來。

    好幾天,我都關在房間裡想念他。

    我想起他第一次來到巴爾貝克的情景,他當時身穿泛白的毛衣,暗綠色的眼睛如大海一樣變動,他穿過大廳,大廳同玻璃朝向大海的大餐廳相連。

    我想起這個我當時感到與衆不同的人,想起這個我曾十分希望結交的朋友。

    這個希望的實現,超出了我所能想象的程度,但當時幾乎沒有使我産生任何樂趣,而到後來,我才了解到隐藏在這種優雅外表後面的所有大的優點以及其他的東西。

    所有這些,好的東西和壞的東西一樣,他每天都毫不吝惜地獻出,而最後一件東西是在進攻一條戰壕時獻出的,這是因為他慷慨,能用自己擁有的一切來為他人效勞,就像有一天晚上他奔向餐廳的長沙發,為的是不打擾我。

    總的來說我看到他的次數是那麼少,又是在各式各樣的地方,在各種不同的情況下,每次的間隔時間又是如此之長,如在巴爾貝克的那個大廳裡,在裡夫貝爾咖啡館裡,在騎兵營地和在東錫埃爾的軍人晚餐時,在他打了一個記者耳光的劇院裡以及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府邸,但這隻會使我對他的生産生更加強烈、更加清晰的印象,對他的死感到更加清醒的悲傷,我們對愛得很深的人們也往往沒有如此的印象和悲傷,這些人和我們一直有來往,所以我們在頭腦中保存的他們的形象,隻是無數差别難以察覺的形象的一種模糊的平均值,而我們已得到滿足的友情,就不會像我們隻是在并非由于他們和我們的緣故而沒有進行到底的會見中見到過片刻的人們那樣,對可能産生更加親密的友情抱有幻想,得不到這種友情隻是因為沒有機遇。

    我那天看到他戴着單片眼鏡在巴爾貝克的那個大廳裡跑,在我的想象中他十分高傲,在那天之後沒過幾天,我在巴爾貝克海灘上第一次看到另一個栩栩如生的形象,這個形象現在也隻是存在于回憶的狀态之中,這就是阿爾貝蒂娜,她在這第一個晚上腳踩沙灘,對衆人都漠不關心,她在海邊猶如一隻海鷗。

    我很快就愛上了她,為了每天都能和她一起外出,我從未去看過在巴爾貝克的聖盧。

    但是,我同他交往的曆史,也為我有一段時間不再喜愛阿爾貝蒂娜提供了證明,我去東錫埃爾在羅貝身邊住了一段時間,是因為我憂郁地看到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感情沒有得到回報。

    他的一生和阿爾貝蒂娜的一生,這麼晚才為我熟知,而且都是在巴爾貝克,又是這麼快就結束了,這兩種生活差一點交織在一起;是他,當他看到年華的靈巧梭子在初看起來最不受束縛的我們回憶的經紗之間編織着緯紗時,我反複在想,是他,在阿爾貝蒂娜離開我之後,被我派去見邦當夫人的。

    後來發現,他們兩個人的生活都有一種我沒有懷疑到的類似秘密。

    聖盧的秘密也許比阿爾貝蒂娜的秘密給我帶來更多的悲傷,因為她的生活已同我毫不相幹。

    但是,我無法消除痛苦的是,她的一生和聖盧的一生會如此短暫。

    她和他都因關心我而經常對我說:“您有病。

    ”可現在他們死了,他們在戰壕前和河流中的最後形象,與他們最初形象的間隔時間是如此短暫,所以我可以将這兩種形象進行對照,而即使是阿爾貝蒂娜的最初形象,也隻有在同海上日落的形象結合在一起時對我才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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