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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文學怎樣才能具有某種價值呢?既然它所記錄的都是瑣碎小事,現實便如它所指出的蘊含在這些小事裡(在遠處的飛機轟鳴聲中和聖勒裡鐘樓的線條中的偉大,在馬德萊娜點心的滋味中的往昔等等),而倘若我們不把這些現實清理出來的話,那些小事本身則并無意義。

    逐漸保留在記憶中的是那些不确切的詞語的連接系列,我們的真實感受蕩然無存,這些感受才構成我們的思想、我們的生活和對我們而言的現實。

    而正是那種謊言一味複制所謂“情節真實”的藝術,它同生活一樣簡單平淡,沒有美,我們的眼睛所見和我們的才智所确認的東西被令人生厭和徒勞無功地一用再用,不禁讓人納悶,從事這種使用的人在什麼地方找到的歡樂和原動力的火花,使他精神抖擻地推進自己的工作。

    相反,真正的藝術,諾布瓦先生會稱之為文學愛好者的遊戲的藝術,其偉大便在于重新找到、重新把握現實,在于使我們認識這個離我們的所見所聞遠遠的現實,也随着我們用來取代它的世俗認識變得越來越稠厚,越來越不可滲透,而離我們越來越遠的那個現實。

    這個我們很可能至死都不得認識的現實其實正是我們的生活。

    真正的生活,最終得以揭露和見天日的生活,從而是唯一真正經曆的生活,這也就是文學。

    這種生活就某種意義而言同樣地每時每刻地存在于藝術家和每個人的身上。

    隻是人們沒有察覺它而已,因為人們并不想把它弄個水落石出。

    他們的過去就這樣堆積着無數的照相底片,一直沒有利用。

    因為才智沒有把它們“沖洗”出來。

    我們的生活是這樣,别人的生活也是這樣;其實,文筆之于作家猶如顔色之于畫師,不是技巧問題,而是視覺問題。

    它揭示出世界呈現在我們眼前時所采用的方式中的性質的不同,這是用直接的和有意識的方式所做不到的,如果沒有藝術,這種不同将成為各人永恒的秘密。

    隻有借助藝術,我們才能走出自我,了解别人在這個世界,與我們不同的世界裡看到些什麼,否則,那個世界上的景象會像月亮上有些什麼一樣為我們所不知曉。

    幸虧有了藝術,才使我們不隻看到一個世界,我們的世界,才使我們看到世界倍增,而且,有多少個敢于标新立異的藝術家,我們就能擁有多少個世界,它們之間的區别比已進入無限的那些世界間的區别更大,不管這個發光源叫倫勃朗還是叫弗美爾,它雖然已熄滅了多少個世紀,它們卻依然在給我們發送它們特有的光芒。

     藝術家的這項在物質、經驗、詞彙下努力挖掘某種不同事物的工作,與當我們違心地生活的時候,自尊、偏見、才智以及習慣每時每刻在我們身上完成的工作恰恰相反,後者在我們的真實印象上積聚起各類術語,積聚起被我們誤稱為生活的實用目标,以完全掩蓋我們的真實印象。

    總之,這種複雜如斯的藝術正是唯一生氣勃勃的藝術。

    隻有它能向人表述我們的生活,也使我們看到自己的生活,即無法“觀察”到的、對我們所看到的它的表象需要加以翻譯和往往需要逆向閱讀和極難辨識的那種生活。

    我們的自尊、偏見、模拟力、抽象的才智和習慣所做的那項工程正是藝術要拆除的,它将使我們逆向行進、返回隐藏着确實存在過卻又為我們所不知的事物的深處。

    重建真正的生活、恢複印象的青春,這無疑是一大誘惑。

    但它也需要有形形色色的勇氣,甚至感情上的勇氣。

    因為那首先要否定自己最珍貴的幻覺,不再相信自己所制定的東西的客觀性,并且,與其一百次地用這樣的話哄騙自己說“她真可愛”,不如直截了當地說“我喜歡親吻她”。

    當然,在愛的時刻裡我所感受到的東西,别人也同樣感受得到。

    我們感受,然而我們所感受到的卻像一些負片,不把它們湊近燈光看便隻見一抹黑,而且它們還得反過來看,不把它們湊近才智,就不知道上面是些什麼玩意。

    因此隻有當才智把它照亮了,使它理智化了,我們才有可能十分艱難地辨認出所感事物的面貌。

     然而我還發現,最初我因希爾貝特而領略過的那種痛苦,意識到我們的愛情并不屬于激起愛情的人的痛苦,這種痛苦作為解決問題的輔助手段卻不無補益(因為,雖說我們的生命如白駒過隙,卻隻有在痛苦的時候,我們的,可以說是颠簸在永恒不斷的變化和起伏曲折之中的思想才能像在一場風暴中那樣,把那整個地受法規調節的無限浮升起來,達到一定高度,讓我們能看到它,這是我們停留在角度不佳的窗戶前所不曾看到的,因為幸福的甯靜使它平淡無奇和地勢過低;這種起伏,也許隻對某些偉大的大才才始終存在,對他們來說不需要痛苦的颠簸;然而,當我們欣賞他們歡快的作品的寬廣而有規律的發展時,我們是不會那麼肯定地傾向于根據作品的歡樂去推測生活的歡樂,恐怕相反,生活往往是痛苦的——然而,主要原因在于,如果說我愛的不隻是某個希爾貝特(我們因此而痛苦異常),那不是因為我們還愛某個阿爾貝蒂娜,而是因為愛是我們靈魂的一部分,它比我們身上那些先後泯滅的、自私地希望挽留這個愛的自我更加經久不衰,而且,不管這樣做會給我們造成多大的痛苦(其實是有益的痛苦),它必得脫離具體的人以便從中逸出一般性并把這種愛、對這種愛的理解給予每一個人,給普遍的人,而不是給某個,接着又是某個;我們先後作為某個,接着又是某個男人希望與之結合的女人。

     出現在我周圍的最細微的迹象(蓋爾芒特家庭、阿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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