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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蓋爾芒特這個姓氏的一個具體的庇護所,為這個姓氏提供它最後的實在性,這個中心,在它本身我曾以為是穩定的内涵成分上,遭受到深刻的蝕變。

    有些我曾在一些截然不同的社交界見到過的人,他們的在場已然使我感到驚訝,他們被直呼其名、受到親密無間的接待更令我大惑不解。

    從前,一整套貴族的偏見和冒充高雅的淺薄之見自然而然地把蓋爾芒特這個姓氏和與之不相諧調的一切分隔天壤,現在,它們已不再發揮作用。

    拒絕入境的機械因為彈簧或松或斷已不再運行,許許多多陌生的軀體在往裡擠,褫盡它清一色的同質性,它的風采和色調。

    聖日耳曼區像一名癡愚的老寡婦,對闖進她的沙龍、啜飲她的橘汁還向她介紹自己的情婦的粗俗無禮的仆傭們,她隻會報之以膽怯的微笑。

    然而,這個結構緊密的整體(從前的蓋爾芒特沙龍便是)的崩潰所給予我的對時光流逝和我的一小部分過去的消失的感覺并不比由無數理由和多種色調的毀滅本身所引起的這種感覺更強烈,其結果是認為某個現在還出現在這裡的人天生适合在這裡,并且得體,另一個在那裡擦肩而過的人則顯得詭谲地新奇。

    這不僅是對上流社會的無知,而且是對政治、對一切的無知。

    因為,在個人身上記憶持續的時間短于生命,再者,這些個人從來沒去記年齡很小很小時的事情,這部分記憶消失在旁人身上,現在構成社會的一部分,而且是合情合理的部分,即從貴族方面來說,既然開端被遺忘或已不清楚了,他們攫住正處于上升或墜落之際的人們,還以為事情本來如此,以為斯萬夫人、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和布洛克的地位曆來都這麼顯赫,而克雷孟梭和維維安尼曆來就是保守黨,就像有些事實持續的時間較長,德雷福斯案可憎可惱的回憶會因為曾聽他們的父親說起過而模模糊糊地留存在他們心間,如果我們告訴他們克雷孟梭曾是德雷福斯派的,他們會說:“不可能,您搞混了,他恰恰是另一邊的。

    ”有些貪官污吏被當成了廉潔奉公的楷模,還硬要給從前的婊子樹立貞節牌坊。

    有人問一位望族出身的年輕人,關于希爾貝特的母親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麼情況,這位少爺回答說,其實,她在人生的第一階段曾經嫁給一個名字叫斯萬的冒險家,不過,後來她又嫁給了社交界最知名的人物之一,福什維爾伯爵。

    在這個沙龍裡,也許還會有人,如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會對這種說法付之一笑(如此否定斯萬的風雅使我覺得太駭人聽聞了,就我本人所知,從前在貢布雷的時候,我和姑祖母都認為,斯萬堪與“公主們”來往),除德·蓋爾芒特夫人外還有一些女人也會這樣做,她們本來應能在這裡,隻是現在很少出門,如蒙莫朗西、穆西、薩岡三位公爵夫人,她們曾是斯萬的知己好友,在她們尚出入社交界的時代,她們從來沒見到過那個福什維爾,此人當時在社交界是得不到接待的。

    然而,恰恰是當時的這個社交界,除了在數目日漸減少的人們頭腦裡,已不複存在,猶如今日已改的朱顔,被銀絲取代了的金發。

    布洛克在戰争時期曾“足不出戶”,他停止出入過去的那些老社交圈子,本來他在那些地方并不露臉。

    相反,他卻在不停地發表著作,那些我今天為了不受其詭辯之阻而在竭力摧毀其荒誕不經的詭辯術的著作,作品并沒什麼獨到見地,卻給上流社會的年輕人和許多婦女造成才高八鬥、不同凡響的印象,一種天才的印象。

    所以那是在他新舊社交活動完全決裂之後,他才以偉人的形象出現在一個重新建立的社交圈子裡,開始他一生中輝煌燦爛、受人尊敬的新階段的。

    年輕人當然不知道他到這種年齡才在社交界有起色,更因為他在同聖盧的交往中記住的寥寥幾個姓氏使他得以給自己當前的威望以某種模糊的鑒賞距離。

    總之,他俨然成了上流社會裡那種任何時代都紅得發紫的才子之一,殊不知他竟從沒在别的地方出過風頭。

     我剛同蓋爾芒特親王說完話,布洛克便一把抓住我,把我介紹給一位少婦。

    這位少婦聽蓋爾芒特夫人談了許多關于我的情況,她是那天最漂亮的女人之一。

    然而她的姓氏對我卻完全陌生,而她對蓋爾芒特家族各不同支系的姓氏肯定也不是很熟悉,因為她在問一位美國女人,聖盧夫人憑什麼身份與在場諸位最傑出的上流社會人士的關系顯得那麼密切。

    由于這位美國女人已嫁法西伯爵,法西與福什維爾家又遠遠地有點沾親帶故,對法西而言,福什維爾是當今社會最高貴的姓氏,所以,她非常自然地便回答道:“那還不是因為她出身于福什維爾家族。

    這是再高貴不過的了。

    ”法西夫人在天真地以為福什維爾這個姓氏高于聖盧的同時,至少也該知道聖盧意味着什麼吧。

    然而,布洛克和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這位俏麗迷人的朋友卻絕對地無知,此女相當輕信,所以,當一位少女問她聖盧夫人與這家主人德·蓋爾芒特親王如何成為親戚的時候,她便真誠地回答說:“通過福什維爾家族的關系吧。

    ”姑娘就把這個情況通給了她的一位女友,說得就像她本來就知道的一樣,這位女友脾氣暴躁,很容易沖動,所以當一位先生第一次對她說希爾貝特與蓋爾芒特家族的親緣關系并不是靠福什維爾家的時候,她惱得臉紅脖子粗,像隻公雞,以緻那位先生還以為是自己弄錯了,接受了謬誤,并且很快便把這情況傳布出去。

    社交聚會和晚餐對那位美國女人是一次學習的機會。

    她聽到那些姓氏,在了解它們的價值和确切的含義之前重複這些姓氏。

    有人問起希爾貝特的當松維爾是不是從她父親德·福什維爾那裡得來的,有人解釋說當松維爾根本就不是從她父親那裡得來的,這本是她夫家的一塊土地,它就在德·蓋爾芒特鄰近,差不多是作為抵押歸屬德·馬桑特夫人所有,希爾貝特把它贖了回來,當作她的嫁妝。

    最後,有一位帝國時期的老兵提到了薩岡家和莫西家的朋友斯萬,當布洛克的那位美國女友問起我是怎麼認識斯萬的時候,那位老兵硬說我是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裡認識他的,沒料到我們是鄉鄰,在我心目中他是我外祖父的忘年交。

    在整個保守派社會中被視作特别嚴肅和最了不起的人物也難免犯諸如此類的錯誤。

    聖西門為了說明路易十四“幾番使他當衆出醜陷于最明顯的荒謬之中”的無知,隻舉了有關這個無知的兩個例子,那就是國王竟不知道勒内爾是克萊蒙加勒朗德家族的,也不知道聖代朗是蒙莫蘭家族的,把他們全當成了無足輕重的人物。

    在聖代朗問題上,我們至少可以自慰的是知道國王并沒有死于謬誤之中,因為,“很久以後”,德·拉羅什富科先生指出了他的錯誤。

    聖西門用帶點憐憫的口吻補充說:“而且還得給他講解有哪些世家是從它們的姓氏上看不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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