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關燈
有效的榜樣的感染,她女兒攝取了她的自私、冷酷無情的嘲弄和自己意識不到的殘忍。

    隻是,拉貝瑪把這一切傳給她女兒後,她自己得到了解脫。

    況且,拉貝瑪的女兒即使并不經常地有工人在家裡敲敲打打,她照樣會騷擾她的母親,因為年輕人殘酷、輕率的吸引力總使老人、病人感到體力不支,使他們為了跟上步伐而疲于奔命。

    他們每天都換上一批人來用午餐,而拉貝瑪如果不露面,人家就會覺得她自私自利,掃她女兒的興,人家指望靠這位著名的母親在場勉為其難地吸引住某些新近建立的不肯輕易光顧的關系。

    他們還對這些關系“許下諾言”,舉辦一次有她參加的戶外活動,表示慶禮。

    這位可憐的母親本來為了對付盤踞在她膏肓間的死亡已忙得不可開交,現在還不得不一大早就起床,就出門去。

    更有甚者,由于當時,才藝出衆、紅得發紫的雷雅那在國外演出獲得巨大成功,女婿覺得拉貝瑪不該就此銷聲匿迹,他希望這個家也能撈上那麼多榮譽,于是強迫拉貝瑪輪回演出,拉貝瑪不得不注射嗎啡,這可能導緻她因腎髒衰竭而死亡。

    同是這種風雅、社會聲譽和生的誘惑,在節慶之日的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那裡起了吸入泵的作用,以抽氣機的強力,把拉貝瑪家最忠實的常客全都吸到那裡去了,而在拉貝瑪家的情況則相反,也因此故,隻剩下絕對的空白和死。

    有個年輕人,由于吃不準拉貝瑪家的喜慶是不是也一樣熱鬧,跑來了。

    當拉貝瑪看到時間已過,知道大家已把她抛棄了的時候,她讓人上點心,他們圍着桌子坐下,然而那氣氛卻像是吃喪葬飯。

    有一年四旬齋第三個星期的星期四(狂歡日)夜晚,拉貝瑪照片上的形象曾使我心猿意馬,而現在的這張臉上能使我想起當年風韻的東西已蕩然無存。

    就像老百姓說的,拉貝瑪臉上已挂着死亡。

    這一回她看上去才真像雅典阿克羅波利斯的埃雷克泰永神廟中的大理石雕像了。

    她硬化的動脈快變成了化石,看上去像繞着面頰刻出的長長的縧帶,沒有生命的僵硬,那雙神采全無的眼睛與那羸得可怕的面孔相比之下還算活着,閃爍着微弱的光像酣睡石塊間的蛇。

    那位出于禮貌留下用茶的年輕人不斷地看着鐘點,心裡牽挂着趕快去蓋爾芒特府參加熱熱鬧鬧的歡慶活動。

    拉貝瑪沒說一句責備棄她而去的朋友們的話,那些朋友們還在天真地希望她不知道他們去了蓋爾芒特府。

    她隻是嗫嚅地說:“讓一個像拉謝爾這樣的人在德·蓋爾芒特親王府舉辦慶祝會,隻有在巴黎才碰得上這碼事兒。

    ”她默默地、莊嚴緩慢地吃着禁止她吃的糕點,活脫脫一副按喪葬規矩辦事的樣子。

    使“茶點”的氣氛更加抑郁的是姑爺大發雷霆,因為與他們伉俪如此熟稔的拉謝爾居然沒有邀請他們。

    更使她傷心的是那位應邀而來的年輕人對他說,他與拉謝爾相當熟悉,如果他現在就到蓋爾芒特府去的話,他也許還來得及讓她邀請這對輕佻的夫婦。

    然而,拉貝瑪的女兒太了解拉謝爾在母親心中的地位是何等低微,請求從前的粉頭賞臉邀請無疑是用絕望殺了她母親。

    因而,她對那位年輕人和她丈夫說這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在這次用茶點過程中,她臉上不時露出想去樂一樂的神色,耍小性兒,以示對剝奪他們這一樂趣的老不死的母親的報複。

    老太太隻裝作沒看到女兒噘起的嘴巴,不時對年輕人有氣無力地說句把客套話,這是唯一應邀而來的貴賓,然而,把什麼都一古腦卷往蓋爾芒特府,連我自己也被吸引到那兒去的那台抽氣機力大無比,貴賓起身走了,留下淮德拉或女屍,人們已不怎麼清楚她是這兩個中的哪一個,留下她,還有她的女兒、女婿,去吃完這頓喪葬飯。

     女演員剛剛揚起的嗓音打斷了我們的談話,她運用的手法挺巧妙,這種手法是把演員正在朗誦的詩假設為開口朗誦前就已存在的整體,我們聽到的隻是這個整體中的某個片段,好像藝術家正走在一條路上,有一時她走到我們能聽到她朗誦的地方。

     要朗誦的那幾首詩差不多全是大家所熟悉的,一宣布便把大家逗樂了。

    可是當大家看到女演員在開始前先用迷惘的目光四下搜尋,帶着哀求的神情舉起雙手,呻吟般地吐出每個詞的時候,每個人都為這種情感的賣弄感到不自在,甚至産生反感。

    誰也沒料到詩歌朗誦竟能是這樣的玩意兒,漸漸地大家習慣了,也就是說大家忘了最初的不舒服,品出了其中的韻味兒,心下比較着幾種朗誦方法,最後對自己說:這樣比較好,這裡處理得差一些。

    然而,第一次,誰都不敢瞄旁人一眼,就像在一場普通訴訟中看到律師舉起垂着寬大袍袖的手臂,朝前走去,用咄咄逼人的口氣開始辯護時那樣,因為,大家覺得這樣朗誦挺怪,也許應該說是極妙,等待着心裡有個肯定的看法。

     然而,看到這個女人還沒有發出一聲,先自屈膝,展開雙臂,仿佛搖晃着一個看不見的人,然後變成膝蓋外翻,突然用哀怨的語調就為了讀幾句為人熟知的詩,聽衆無不愕然。

    人們我看你,你看我,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有些缺乏教養的年輕人克制住沒有放聲大笑。

    各人向自己的鄰座偷偷瞅上一眼,就像在高雅的宴席上,面前放着一件新餐具,螯蝦叉、砂糖锉之類的,我們不知道它的用途和使用方法,于是望着一位較有權威的客人時采用的那種目光,盼着他先使用這種餐具,讓大家有可能仿效。

    當有人引用一句我們不知道,卻又要佯裝知道的詩時,我們也這麼做,好像在一道門前退後一步,把說出這句詩何人所作的樂趣,特别照顧般地讓給一位
0.06429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