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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阿爾貝蒂娜根本沒有這種嗜好,也沒有和任何人發生過這種關系,她即使想和女人發生關系,她也一定甯願和安德烈而不願和别的女人,因此安德烈一走,我就發現她那斬釘截鐵的斷言已經使我平靜了下來。

    可是她這樣做也許是受責任感的驅使,因為她還沒有忘記阿爾貝蒂娜,她認為不讓别人相信阿爾貝蒂娜在世時無疑曾要求她否認的事是她對死者義不容辭的責任。

     我在凝視安德烈時曾一度相信自己看見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變着法兒臆造出來的阿爾貝蒂娜的那種樂趣,還有一次我竟以為我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耳朵聽見了她在尋樂。

    在一家妓院我命人叫來兩個洗衣女,她們都住在阿爾貝蒂娜經常光顧的那個街區。

    她們一個撫摸着另一個,另一個突然發出一種我乍一聽根本分不清是什麼樣的聲音,因為我們永遠也不會确切理解出自我們從沒有體驗過的某種感受的奇特而又極富表現力的聲音的涵義。

    如果你在隔壁聽見一種聲音而又什麼也沒有看見,你可能會把給病人施行無麻醉手術時病人疼極而發出的聲音當成狂笑;如果告訴一位母親說她的孩子剛死了,她發出的聲音也會被不知底細的人認為像禽獸或豎琴發出的聲音一樣很難用人類的語言加以說明。

    需要一段時間才可能理解,從我們自己的性質不同的體會加以類推,這兩種聲音所表達的東西我們都稱作痛苦,我同樣也需要時間才可能理解,同樣從我個人截然不同的親身體會加以類推,我可以管前述那姑娘發出的聲音叫快樂;而這種快樂一定得非常非常強烈才可能使領略這種快樂的人激動到如此程度,才可能引出别人不懂的那種語言,那種語言仿佛在指明和評論那年輕女人經曆的趣味無窮的事情的每個階段,不過一幅永遠拉下的帷幕在我眼前已把這趣味無窮的事全部遮住了,除她以外所有的人都不會知道每個輕佻女人神秘的内心世界裡所發生的一切。

    而且這兩個小姑娘什麼也談不出來,她們根本不知道阿爾貝蒂娜是誰。

     小說家們經常在小說前言裡聲稱他們在某個國家旅行時遇到了某個人,此人向他們講述了某個人的一生。

    于是他們讓這位邂逅相遇的朋友出來說話,這個人向他們講的故事正好就是他們的小說。

    比如法布利斯·代·唐戈的生平是巴杜的一個司铎對斯湯達講述的。

    寫我們堕入情網時,即是說當另一個人的生活讓我們感到神秘莫測時,我們多麼希望能找到這樣一個熟知内情的講述人啊!而且肯定有這樣的人。

    我們自己不也常常不痛不癢地向朋友或向外人講述某個女人的生平而聽講的人盡管對這女人的愛情一無所知不也聽得津津有味嗎?我對布洛克講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講斯萬夫人時,我是作為男人講的,能夠對我講阿爾貝蒂娜的男人也有,這樣的人永遠存在……然而我卻始終見不到他。

    我覺得如果我能找到認識她的女人,我也許能打聽到我不知道的一切。

    不過,局外人似乎會以為誰也不可能像我那樣了解她的一生。

    我不是連她最好的朋友安德烈都很熟悉嗎?因此,人們以為部長的朋友一定會知道某些事件的真相或者他一定不會被牽連到某個案子裡去。

    而這個朋友也隻是在把部長磨得精疲力竭時才終于明白,每次他和部長談論政治時部長都隻泛泛地議論一番,最多說一些報紙上的東西,有時,這朋友遇到了麻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走部長的門路,而每次得到的回答也隻是“這不是我權限以内的事”,朋友自己對此也無能為力。

    我想:“我要是認識某些見證人該多好!”如果我真認識這些人,我從他們那裡得到的情況也不會比安德烈提供的多,她本人才是秘密的知情人呢,隻不過她不願意披露罷了。

    在這方面我又和斯萬有所不同,他一旦停止嫉妒,便對奧黛特同福什維爾的所作所為毫無興趣了,而我甚至在我的嫉妒心已經湮滅時還認為世上最具魅力的事仍舊是認識阿爾貝蒂娜的洗衣女和她所在街區的其他姑娘,仍舊是去她們那裡重新恢複她的生活情景和與她們之間的暧昧關系。

    由于欲求總是來源于先期的幻覺,而我對希爾貝特,對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欲求也是如此,因此在阿爾貝蒂娜曾經生活過的街區,我要尋找的仍舊是和她的身份相同的人,我希望插手此事的人隻可能是她們。

    即使她們并不能向我提供任何情況,我覺得正在吸引我的這些女人反正是阿爾貝蒂娜認識的或可能認識的,是和她同等身份的人或她喜歡的圈子裡的人,總之是讓我産生幻覺認為與阿爾貝蒂娜相似或阿爾貝蒂娜可能喜歡的那類女人。

    在她可能喜歡的那一類女人中首推平民階層的姑娘,原因是她們的生活與我熟悉的生活是那樣大異其趣。

    我們無疑隻有通過思維活動才能占有一些東西,并不能說一幅畫因為挂在你的飯廳,即使你并不理解它你也占有了它,也不能說因為你住在一個地方,你即使沒有看過它一眼它也屬于你。

    不過我從前倒真有過幻覺,以為既然阿爾貝蒂娜來巴黎看望我而且我也把她抱在了懷裡,我就重新獲得了巴爾貝克;同樣,我擁抱了一個女工我就以為我和阿爾貝蒂娜的生活取得了聯系,盡管是有限的偷偷摸摸的聯系,就以為我接觸了作坊的氣氛,聽見了櫃台前的閑聊,了解了又髒又亂的房間的生命力之所在。

    安德烈,還有其他那些女人,她們比之于阿爾貝蒂娜——有如阿爾貝蒂娜本人和巴爾貝克相比——都是互相代替而且不斷減弱的樂趣的代用品,它可以使我們放棄再也得不到的樂趣,如去巴爾貝克旅行或阿爾貝蒂娜的愛,也可以使我們放棄另一些樂趣(如去盧浮宮欣賞提香的肖像以安慰去不成威尼斯的遺憾),這些樂趣又分成極細微的不同層次,使我們的生活變得像是一系列的區域,這些有向心力的,互相毗連,互相協調又逐漸失去光彩的區域的中心有一個最初的欲念,這欲念定下了色調,排除了與它不相融合的東西,表現了主色(我也有過這種經曆,比如和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以及希爾貝特)。

    安德烈也好,這些女人也好,對我明知不能實現的願望,即身邊有阿爾貝蒂娜的願望來說,就好比有一天晚上——那時我隻見到阿爾貝蒂娜面熟但還不認識她——我認為永遠不可能實現讓一串葡萄上起伏而涼爽的陽光移到我身邊的願望一樣。

    因此無論我追憶的是阿爾貝蒂娜本人或者是她無疑十分偏愛的那類人,這些女人都會引起我一種難以忍受的嫉妒或懊惱之情,這以後,當我悲傷的心情平靜下來時,這種感情就變成了不無魅力的好奇心。

     過去阿爾貝蒂娜的體貌和社會地位方面的特點并沒有妨礙我去愛她,如今她的這些獨特之處和我的愛情回憶聯系在一起,反而把我的欲念引向它以前最不可能自發選擇的姑娘,即出身小資産階層的褐發女郎。

    誠然,有一種東西又在我心中開始部分複蘇,那是一種在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中沒能得到滿足的強烈渴求,一種想了解生活的強烈渴求,這種渴求,以前不管是在巴爾貝克的公路上,還是在巴黎的街道上,我都感受到過,而且當我猜想阿爾貝蒂娜心中也懷有同樣的渴求,因而千方百計要讓她無法和别人隻能和我一起去滿足時,它曾經使我那麼痛苦。

    現在我已經能夠忍受阿爾貝蒂娜也有欲念這一想法了,而且我自己每生欲念這個想法便随之而來,兩人的欲念互相吻合,于是我想我們倆要是能一道尋歡作樂該多好。

    有時我對自己說“這個姑娘也許會招她喜歡”,思路這麼猛然一轉我便想到她,想到她的死,頓時悲從中來,再也無心繼續考慮我的欲念了。

    過去我對鄉村的喜愛是基于我對梅塞格利絲一帶和蓋爾芒特一帶風光的欣賞,倘若一個地方沒有古老的教堂,沒有矢車菊和毛莨花,我便不會覺得它有什麼特别迷人之處;同樣,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之所以會引導我專門尋求某種類型的女人,正是因為這愛情在我心中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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