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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和一種富有魅力的過去聯系在一起;我重又像愛上阿爾貝蒂娜之前那樣,需要她的“諧音”來代替我回憶中的她,這種回憶的排他性已逐漸弱化了。

    現在我大概不會喜歡與一位高傲的金發公爵夫人為伴,因為這類女人不可能在我身上引發阿爾貝蒂娜能激起的那種心靈的悸動,也不能引發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欲望,對她另有所愛的妒忌,以及對她的死所感到的悲哀。

    我們的感覺要想強烈就必須激發某種與其相異的東西,一種情愫,這種情愫不以肉體的歡愉為滿足,卻又使肉欲增長、膨脹,達到與肉體的歡愉難分難解的程度。

    阿爾貝蒂娜對某些女人可能有過的戀情漸漸不再令我痛苦,同時逐漸成為這些女人和我的過去之間的紐帶,賦予她們某種更真實的東西,正如對貢布雷的回憶使毛莨花、山楂花比其他後來看到的花兒在我心目中更具真實感。

    甚至對待安德烈也是如此,我不再恨恨地想:“阿爾貝蒂娜愛過她!”相反,為了替自己的情欲辯解,我還充滿柔情地想:“阿爾貝蒂娜不也愛她嗎?”現在我才理解那些鳏夫,人們以為他們娶上小姨子便得到了安慰,其實他們恰恰以此證明他們的心是無法慰藉的。

     我與阿爾貝蒂娜的愛情既然正在結束,我似乎可以另求新歡了,而阿爾貝蒂娜則替我的新歡增顔添色,一如蓬巴杜夫人為路易十五的新寵梳妝打扮,有些女人就是這樣,她們原先憑着自身的力量長時期受到鐘愛,後來感到情人對她們的興趣漸漸淡薄,便滿足于充當中間人的角色,以此來保持自己的影響。

    早先,我的時間分成若幹階段,在這一階段喜歡這個女人,在另一階段又喜歡另一個女人。

    從一個女人那裡得到的強烈快樂平息後,我便想從另一個女人那裡得到一種如水的純情,待到需要更為老練的愛撫時我又重新渴望第一個女人。

    如今,這種交替往複已經結束,至少其中的一個階段正在無限期延長。

    現在我所期望的是,新的女友能住在我家,每天晚上離開我之前給我一個姐妹式的吻。

    若不是我已體驗過另一個女人待在我身邊是多麼令人難受,我會以為自己留戀的是一個親吻而不是某種嘴唇,是肉體的快樂而不是愛情,是一種習慣而不是某一個女人。

    我還期望新的女友能像阿爾貝蒂娜一樣為我彈奏凡德伊的曲子,像她一樣和我談論埃爾斯蒂爾。

    然而這都是不可能的事了。

    于是我想,她們的愛都抵不上阿爾貝蒂娜的愛;也許是因為,當一種愛情附帶許多插曲,諸如一道參觀博物館,一道聽音樂會,總之當它構成全部錯綜複雜的生活,為通信和談話提供了内容,當兩人的關系以調情為開端,後來又發展成為莊重的友誼,這種愛情自然比那種隻會奉獻身體的女人的愛情豐富得多,正如一支樂隊的表現力要比一架鋼琴的表現力豐富得多;更深一層的原因也許是,我需要阿爾貝蒂娜給予我的那種溫情,也就是一個既有相當文化素養又像妹妹一樣的姑娘給予的溫情——正如我需要與阿爾貝蒂娜有着相同的社會出身的姑娘一樣——隻不過是我對阿爾貝蒂娜本人以及對我倆愛情的緬懷。

    于是我再一次感到,首先,回憶是沒有創造力的,它所向往的不可能比我們曾經擁有過的更多,甚至也不可能更好;其次,回憶是一種精神活動,現實不可能為它提供它所尋求的狀态;最後,當回憶源于某個死去的人時,它是死者在我們心中複活的體現,人們以為它意味着我們重新渴望愛,其實它更意味着我們重新渴望那離我們而去的人。

    因此,甚至我所選擇的女人與阿爾貝蒂娜之間的相似,她對我的溫情與阿爾貝蒂娜的溫情之間的相似,(如果有可能相似的話)也隻會使我更深切地感到,我不自覺地尋覓過的東西,我的幸福的再次降臨所不可或缺的東西,也就是說阿爾貝蒂娜本人,我們在一起生活的那段時光,我一直不自覺地尋找着的過去,這一切已經不複存在了。

     是的,在晴朗的日子裡巴黎街上那數不清的少女使城市看上去如花團錦簇,她們并不是我想要的姑娘,但她們與阿爾貝蒂娜的難以了解的欲望和她遠離我而度過的那些夜晚有着根深蒂固的關系。

    她們中間有阿爾貝蒂娜早先對我還不存戒心時提到過的某一位:“真迷人,這個小姑娘,她的頭發多漂亮!”過去我和阿爾貝蒂娜還隻是面熟時對她的生活就曾抱有很大的好奇心,另一方面,我自己對生活也懷有種種欲望,現在,這二者合成唯一的好奇心,那就是想知道阿爾貝蒂娜是如何感受快樂的,想看見她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情形,也許因為這樣,等那些女人一走,她身邊就剩下我一個人,我便成了她最後的情人同時也是她的主宰。

    看到她猶豫不定不知是否值得和這個或那個女人共度夜晚,看到她在那個女人走後的餍足或是失望,也許我能更好地理解我對她的嫉妒,并能把這種感情控制在适當的分寸以内,因為我既已看到她如何感受快樂,便能估量出她快樂的程度,也能發現她快樂的限度。

     我常想,由于阿爾貝蒂娜始終矢口否認自己的趣味,她使我們失去了多少快樂和多麼美妙的生活啊!我又一次尋思她如此固執的原因,突然憶起了一天在巴爾貝克她給我一支鉛筆時我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我責怪她沒讓我吻她,并說我認為我吻她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正如我認為兩個女人之間産生愛情關系是最下流不過的事。

    唉,也許她記住這句話了。

     我把一些過去我最不可能喜歡的姑娘帶回家來,我撫平那像聖母一樣向兩邊分梳的頭發,欣賞那線條優美的小鼻子,或西班牙女人似的蒼白膚色。

    是的,我早就感到,即使對巴爾貝克公路上或者巴黎街道上我僅僅偶然瞥見的女人,我的欲望也是極富個性的,如果希圖以另一個對象來滿足這種欲望,那就是對它的歪曲。

    但是生活又讓我逐步發現我們對愛的需要是不會終止的,從而告訴我失掉了所愛的人就隻得以另一個人填補,我以為我希望從阿爾貝蒂娜那兒得到的東西,也許另一個女人,比如德·斯代馬裡亞夫人,也能給我。

    然而阿爾貝蒂娜畢竟是阿爾貝蒂娜;我對溫情的需要的滿足和她的肉體的特點之間已織成了錯綜複雜的回憶之網,再也無法理清,以至每當我需要溫情時,對阿爾貝蒂娜肉體的回憶便如附麗之物相随而至,難以分開。

    隻有她才能給我這種幸福。

    認為她是獨一無二的看法和過去我對過路女人的看法不一樣,它不是從阿爾貝蒂娜的個人特點得出的形而上學的先驗之談,而是一種經驗之談,是由那些偶然地卻又不可分離地交織在一起的回憶構成的。

    我不能不在渴望愛撫時也渴望她,并因失去了她而難過。

    所以,連我選擇的女人以及我想得到的溫情與我體驗過的幸福之間的相似之處也隻能使我更深切地感到,前者總缺少點什麼,故而我的幸福是不可失而複得的了。

    自阿爾貝蒂娜走後我一直因人去樓空而怅然,也曾以為懷裡擁着其他女人就能填補這種空虛,然而我在她們身上得到的還是空虛。

    她們從不跟我談凡德伊的音樂,也不談聖西門的回憶錄,她們來看我時身上沒灑那種香味過分濃郁的香水,她們也不拿自己的睫毛和我的睫毛相厮磨來取樂,而這些都是重要的事,因為它們似乎能激發與性行為本身有關的遐想,從而産生愛的幻覺,實際上因為它們是我對阿爾貝蒂娜回憶的一部分,因為我希望找到的是她。

    阿爾貝蒂娜具有的東西這些女人也有,這隻能使我更痛切地感到阿爾貝蒂娜具有而這些女人所缺乏的東西,也就是說一切的一切,而這一切的一切将永遠不複存在,因為阿爾貝蒂娜已經死了。

    這樣,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把我引向這些女人,随後又使我對她們失掉興趣,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懷戀,我那經久不減的妒忌心,這些感情持續的時間之長已超過了原先最悲觀的估計,但是如果它們的存在脫離了我生活的其他部分,僅僅受我那些回憶的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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