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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以前他花了很長時間到各個莊園轉了一趟,确信他家族的人會接待他的妻子。

    (這個家族起先刁難了一番,後來考慮到一個窮親戚就要由近乎貧困的處境轉為富足,今後用不着他們再接濟了,就作了讓步。

    )不久以後,斯萬的一位叔父去世了,這位叔父生前從陸續仙逝的好幾位親戚那裡得到一大筆遺産,現在全部财産留給了希爾貝特,這樣希爾貝特便成了法國最有錢的女繼承人之一。

    然而這時在德雷福斯事件的影響下,一個反猶太人的運動應運而生,與此同時,卻有更多的猶太人進入上流社會。

    政治家們認為司法錯誤的披露将給反猶太主義一個打擊,他們的估計是正确的。

    但社交界的反猶太思潮卻有增無減,日趨激化,至少暫時如此。

    福什維爾像任何稍有點身份的貴族子弟一樣,從家族成員的談話中得到一個信念,那就是他的姓氏比拉羅什富科這個姓氏還要古老,因此他認為,娶一個猶太人的遺孀為妻是做了一件善事,無異于一位百分富翁收留一個流落街頭的妓女,把她從貧困和泥淖中拯救出來。

    他甚至準備把善心擴大到希爾貝特身上,這姑娘的百萬家産雖然有助于她嫁個好人家,但斯萬這個荒唐的姓氏卻是個妨礙。

    于是他宣稱收她為養女。

    衆所周知,斯萬結婚後,德·蓋爾芒特夫人曾拒不接待他的妻子和女兒,這使她周圍的人大為驚訝——再說她也有引起别人驚訝的愛好和習慣。

    表面看來這種态度對斯萬來說尤其殘酷,因為在很長一段時間内,他和奧黛特結婚的前景對于他恰恰意味着能把女兒介紹給德·蓋爾芒特夫人。

    他這樣一個閱曆很廣的人也許本該知道,由于種種原因,人們為自己設想的圖景是永遠不會成為現實的,可是這種種原因之中,有一個原因使他對未能介紹女兒感到遺憾。

    這個原因可以這樣來解釋:人們構想出各種生活畫面,小至在日落中品嘗鲈魚,為此一個深居簡出的人會決心乘一趟火車,大至渴望某個晚上乘坐一輛豪華馬車停在一個高傲的女出納面前讓她大吃一驚,為此一個不擇手段的人會謀财害命,或者巴不得親人死掉好獨吞遺産,這要看他是膽大包天還是懶惰成性,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還是停留在醞釀計劃的第一步,總之,不管構想什麼樣的畫面,為了實現這一畫面所采取的行動——旅行、結婚、犯罪等等,會使我們起深刻的變化,以至我們對自己成為旅客、丈夫、罪犯、孤獨者(後者為獲得榮譽而開始工作,但工作又使他對榮譽的渴望變得淡泊)之前構想的畫面不再重現,也許連想也不去想了。

    再說,縱然我們下定決心不肯徒勞無益,也有可能日落景象未達到預想的效果,或者到那時我們因感到寒冷甯願在火爐邊喝湯而不想在露天品鲈魚,也可能我們的馬車絲毫未打動女出納的心,她出于别種原因本來對我們十分敬重,而我們陡然擺闊反倒引起了她的猜疑。

    簡而言之,我們發現婚後的斯萬特别重視妻子和女兒與邦當夫人之間的關系,等等。

     公爵夫人拒不讓人向她引見斯萬夫人和小姐有多種緣由,都出自于她對社交生活的蓋爾芒特式的理解,在這些理由之外還可補充一點,那就是未堕入情網的人們常以輕松愉快的心情冷眼旁觀戀人們身上被他們認為荒唐的東西,其實這些東西可以用愛情來解釋。

    “哦,我才不去管這閑事呢;如果可憐的斯萬有這份興緻來幹蠢事,毀掉自己的一生,那是他的事,可是要把我拉進去那可不行,這事不會有好結果,我瞧他們怎麼辦。

    ”當斯萬早已不再鐘情于奧黛特,也不再留戀維爾迪蘭的小幫派時,他自己也勸我對維爾迪蘭夫婦采取幸災樂禍的态度。

    第三者對自己未被卷入的激情和這些激情造成的難以理解的行為之所以能做到旁觀者清,原因全在于此。

     德·蓋爾芒特夫人排斥斯萬夫人和小姐時那種堅持不懈的精神令人頗為吃驚。

    當莫萊夫人和德·馬桑特夫人已經開始和斯萬夫人交往,并把很多上流社會的太太小姐帶到她家時,德·蓋爾芒特夫人不僅依然毫不妥協,而且還設法破釜沉舟,要她的堂妹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也效法她。

    一天,那是在魯維埃内閣時期,是德法兩國危機最深重的時候。

    人們以為德法之間就要爆發一場戰争了,我一個人和德·布雷奧代先生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吃晚飯,我覺得公爵夫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由于她是個喜歡過問政治的人,我還以為她的神情表明她擔心爆發戰争,就像有一天,她來吃飯時也是愁容滿面,勉強用單音節的字回答别人的問話,有人怯生生地問她為什麼事發愁,她神情嚴肅地說:“中國讓我不安。

    ”然而,過了一會兒,德·蓋爾芒特夫人主動解釋她為何心事重重(我曾把它歸之于擔心德法兩國宣戰),她對德·布雷奧代先生說:“據說瑪麗埃那爾想給斯萬一家一席地位,我明天上午無論如何得去拜訪瑪麗希爾貝,要她幫我阻止這件事,否則,還成什麼社會。

    德雷福斯事件是很有意思,可這一來,街拐角的雜貨鋪老闆娘隻需自稱是民族主義者就可以要我們接待她了。

    ”這一席話與我期待的回答相比是那麼無聊,因此我的驚奇不亞于一個讀者在《費加羅》慣常的版面上尋找有關日俄戰争的最新消息時,不料卻看到給德·莫特馬爾小姐贈送結婚禮物者的名單,貴族婚禮竟重要到把一場兩國間的海陸之戰擠到了報尾的程度。

    公爵夫人終于在她那過了分寸的堅持不懈的立場中滿足了自己的孤傲,而且不放過任何表露這種心情的機會。

    “拔拔爾認為,”她說,“我們倆是巴黎最風雅的人,因為隻有我和他不理斯萬太太和斯萬小姐。

    他斷言風雅就是不認識斯萬太太。

    ”說着公爵夫人縱情笑起來。

     然而,斯萬一去世,德·蓋爾芒特夫人便再也不能從拒絕接待他女兒的決定中得到她本來可以得到的傲氣、獨立自主和迫害欲方面的滿足了。

    斯萬在世時,她美滋滋地感到自己能抵制他,而他卻不能叫她收回成命,現在斯萬不在了,她的心滿意足之感也就此告終。

    于是公爵夫人開始發布新決定,這些決定在活着的人身上實施,能使她感到自己可以随心所欲,為所欲為。

    公爵夫人并不是想着斯萬小姐,隻是當别人向她談起這位姑娘時,一種好奇心油然而生,好像人們談的是一個她從未涉足過的地方,而且她不再因為必須抵制斯萬的奢望而對自己掩蓋這種好奇心,另外,一種感情裡往往混有很多别的感情,所以也說不清她對斯萬姑娘的興趣裡是否含有某種對斯萬的情意。

    也許——因為在社會的各個層次,無聊的名利場的生活麻痹了人們的同情心,使人們失去了讓死者在自己心中複活的能力——公爵夫人屬于那種女人,她們需要某人的存在(而作為名副其實的蓋爾芒特家族的一員,她最善于延長這種存在)才能真正愛他或恨他(後一種情況比較罕見)。

    因此她對人們懷有的善良感情往往在他們活着時由于他們的某些行為觸怒了她而被中斷,一俟他們去世,這些美好的感情便重新恢複。

    在這種情況下,她幾乎産生一種彌補過去的願望,因為這時他們在她的想象中,當然是極為模糊的想象,就隻有優點,而沒有他們活着時令她生氣的那些小小的滿足,小小的奢望。

    因而她的為人雖然淺薄,但有時她的行為卻有某種高貴之處——其中也不乏卑劣的成分。

    确實,絕大部分人都隻奉承活人而毫不考慮死者,她卻往往在那些活着時被她虧待的人去世以後做一些他們生前希望的事。

     至于希爾貝特,所有愛她并且稍稍維護她的自尊心的人恐怕都不會因為公爵夫人改變了對她的态度而高興,除非他們以為希爾貝特如果輕蔑地拒絕公爵夫人的主動接近,就能一洗二十五年來所受的侮辱。

    可惜,心理的反應與情理的想象并不總是一緻的。

    比如某人不恰當地辱罵了一個對他至關重要的人,便以為在他身旁實現雄心的希望從此成為泡影,不料恰恰相反,這一罵反而使他的雄心得以實現。

    希爾貝特對善待她的人相當冷淡,對傲慢無禮的德·蓋爾芒特夫人卻一直懷着崇拜之情,還琢磨為什麼她如此傲慢無禮;有一次她甚至想寫信給公爵夫人,問問她和一個從未冒犯過她的姑娘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她要是真這樣做會叫所有對她有點好感的人為她羞死。

    蓋爾芒特家族在她眼裡具有其貴族身份也不可能賦予他們的宏大氣勢。

    她不僅把他們置于整個貴族階層之上,而且把他們看得比所有的皇親國戚還高。

     斯萬的生前女友們很關心希爾貝特。

    貴族階層得知她不久前又得到一筆遺産,人們于是開始注意到她是多麼有教養,她将會成為一個多麼讨人喜歡的女人。

    有人聲稱,德·蓋爾芒特夫人的一位表妹,德·尼埃弗爾公主有意讓兒子娶她。

    德·蓋爾芒特夫人把德·尼埃弗爾夫人恨得牙癢癢的。

    她到處揚言,這樣的聯姻将是一樁醜聞。

    德·尼埃弗爾夫人吓壞了,忙保證說她從未想過此事。

    一天午飯後,天氣晴朗,德·蓋爾芒特先生要和太太外出,德·蓋爾芒特夫人對着穿衣鏡整理頭上的帽子,一雙藍眼睛端詳着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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