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靈魂初悸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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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例行事項——撬開、烹煮牡蛎,以及每星期六向音樂廳報到——都是我童年中印象最深刻的事物,不過那些事隻在冬天發生。

    每年五至八月是牡煩的繁殖期,漁民不能采集牡蛎,隻能放下船帆,出海尋找其他獵物,全英國的牡蛎餐廳被迫更改菜單,不然就得休息一陣子。

    秋季到春季時,我父親店裡的生意雖然很不錯,還是無法讓他得以在夏天暫時歇店。

    不過,就像惠茨特布爾許多靠海吃飯的家庭,我們的工作量到了夏天明顯減少許多,生活步調較為輕松緩慢,餐廳的生意也沒那麼忙。

    我們改賣鲽魚、比目魚和绯魚,比起冬天時必須不停搓洗和撬開牡蛎,将魚切片輕松多了。

    我們打開窗戶和廚房的門,與冬天時烹鍋和冰桶交雜的冷熱酷刑截然不同,我們可以感受陣陣涼風、船帆被風吹動的聲音和滑輪轉動的聲音,也從惠茨特布爾灣傳到廚房。

     我滿十八歲的那個夏天,天氣很溫暖,接下來的幾周則愈來愈溫暖。

    每天有一段時間,父親會暫時将店交給母親照顧,到海邊擺攤賣鳥蛤和峨螺。

    我和愛麗絲每晚都去藝宮看表演。

    然而,一如那年七月沒人想在我們擁擠的小店裡吃炸魚和龍蝦湯,戴着手套與軟帽,在滑頭裡夫斯不通風的音樂廳裡被煤氣燈照上一兩個小時,也讓我們姐妹倆吃不消。

     魚販和音樂廳經理之間的相似處比你想的還多。

    當我父親改變菜色迎合客人的口味時,滑頭裡夫斯也一樣。

    他解雇半數藝人,再起用一批從查塔姆、瑪格特和多弗等地劇院的藝人。

    更為高明的是,他和倫敦的蓋立·蘇德蘭簽下為期一周的表演合約。

    蓋立·蘇德蘭是真正的巨星,是诙諧歌手中數一數二的人物。

    即使在肯特郡最炎熱的夏日,他的演出仍然場場爆滿。

     蓋立在藝宮演出的首晚,我和愛麗絲一起去看。

    我們和售票小姐已建立起默契,向她點頭微笑,随即進場找位置坐下。

    我們通常坐在頂層的座位,我不懂坐在前排有什麼好處。

    坐在舞台下方,透過腳燈閃爍的光,往上看到藝人的腳踝,對我而言很不自然。

    包廂的視線比較好,不過我還是最喜歡頂層的座位,盡管離舞台比較遠。

    我和愛麗絲特别喜歡坐在最高樓層前排正中間的座位。

    在這裡,你能看到整間音樂廳,可以看到舞台的形狀和成排的座位,也會發現自己的臉和身邊的觀衆一樣,在燈光的照射下朦胧不清,濕潤的嘴唇帶着仿如惡魔的笑容。

     蓋立首演當晚,整間坎特伯裡藝宮肯定有如地獄般沸騰喧鬧。

    我和愛麗絲倚着欄杆俯瞰下面的觀衆時,被混雜煙草和香水味的空氣熏得頭暈,甚至咳嗽。

    依照托尼的叔叔估計,音樂廳幾乎爆滿,全場卻出奇安靜,觀衆不是低聲說話,就是不發一語。

    從最高樓層的座位往包廂或前排望去,能看見觀衆不斷揮動帽子以及節目單,樂隊開始演奏序曲,燈光也熄滅,觀衆的動作慢了下來,紛紛坐直,氣氛由一片死寂轉為屏息以待。

     坎特伯裡藝宮是座老式音樂廳,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的這類場所會聘請一名主持人。

    坎特伯裡藝宮的主持人當然是滑頭裡夫斯,他坐在前排和樂隊間的桌旁介紹節目,并在觀衆鼓噪時維持秩序,或帶領祝頌女王。

    他戴着一頂高禮帽,手持木槌——我從未看過沒拿木槌的主持人還有一杯黑啤酒。

    桌上放着一根蠟燭,隻要台上有藝人,主持人就會點燃蠟燭,到了中場休息或表演結束時,便吹熄蠟燭示意。

     滑頭裡夫斯長相平凡,卻有豎笛般清脆響亮的動聽聲音。

    蓋立首演當晚,他歡迎我們,保證不虛此行。

    他這麼開場:“我們有沒有肺?我們得用它來呼吸。

    我們有沒有手腳?我們得用腳打拍子、用手鼓掌。

    我們是不是有胸膛,可以用來開懷大笑?眼淚呢?可以流它好幾桶!至于眼睛,快快張大好奇的雙眼吧!” “樂隊請奏樂,燈光麻煩啦!”他用木槌敲了一下桌子,咚!燭火因而有些傾斜。

    “為您獻上最神奇、最動聽、最歡樂的……”他又敲了一下桌子,“藍道合唱團!” 布幕抖了抖,緩緩升起。

    舞台出現海灘布景,地闆鋪滿真沙。

    有四位穿着休閑裝的人在上面漫步。

    一黑一白的兩位女士撐着洋傘,另外兩位則是高佻的男士,其中一位手拿四弦琴。

    他們唱《美麗的海邊姑娘》,四弦琴手獨奏,女士們則拉起裙子,在沙地上起舞。

    就開場秀來說,他們表現得還不錯。

    觀衆鼓掌,滑頭滿懷感激地道謝。

     下個節目由一名喜劇演員擔綱,然後是讀心術表演。

    一個身穿晚禮服,戴着手套的女士,蒙眼站在舞台上。

    她丈夫拿着寫字闆到觀衆席,邀請觀衆以粉筆寫下數字和名字讓她猜。

     他說:“想象空中飄浮着紅色火焰寫成的數宇,再透過我妻子的眉毛,烙印在她的腦海。

    ”我們皺緊眉頭,眯眼凝視舞台。

    那位女士微微搖晃身體,舉起雙手按壓太陽穴。

     “今晚的靈力特别強。

    啊,我可以感覺它在燃燒。

    ”她說。

    讀心術表演後是特技表演。

    三位服裝綴有亮片的男人,翻筋鬥穿過數隻鐵環,順勢疊羅漢。

    這項表演的高潮是他們組成一個圈圈,配合樂隊演奏的曲子在舞台上來回滾動。

    觀衆開始鼓掌。

    然而當時實在太熱,男孩們被派去酒吧買酒,回來時必須端着杯子穿過一排排的座位和觀衆,因此表演中全場都不安分地動來動去,也不斷有低語傳出。

    我看了愛麗絲一眼,她摘下帽子搧風,臉頰很紅。

    我将帽子推向腦後,用手托住下巴,靠着前面的欄杆閉上眼。

    我聽見滑頭敲着木槌,要大家安靜。

     他大喊:“各位女士先生,現在是特别表演時間。

    如果你們手裡的杯子有香槟,”台下傳來饑諷的笑聲。

    “就把杯子舉高吧!如果是啤酒——為什麼?啤酒才有氣泡不是嗎?——也把杯子舉高吧!最重要的是,提高你們的音量!為您獻上來自多弗的鳳凰劇院,肯特郡的士紳,嬌小的費佛夏姆風流小生……凱蒂——咚!——巴特勒小姐。

    ” 觀衆席響起掌聲和歡呼。

    樂隊奏起歡樂的音樂,我聽見布幕升起時嘎吱作響的聲音。

    我非常不情願地睜開眼——随即瞪大雙眼,擡起頭來,悶熱和疲憊一掃而空。

    一盞聚光燈照射着舞台,正中央站着一位女孩——她是我見過最特别的女孩! 藝宮以前當然也有男裝麗人的表演。

    然而,一八八八年各地的音樂廳,男裝麗人的表演和今日大相徑庭。

    半年前,娜莉·鮑爾穿鑲金邊的緊身衣,以芭蕾舞娘的形象,演唱《最後的花花公子》——僅藉拐杖與氈帽使自已貌似男孩。

    凱蒂·巴特勒穿的不是緊身衣或亮片裝,就像滑頭說的,她活脫就是位西區士紳。

    她身着西裝——一套剪裁合宜的帥氣男用西裝,袖口内襯縫上絲綢。

    翻領系上一朵玫瑰,口袋放着淡紫色的手套。

    外套下是件雪白的硬襯衫,硬領有兩英寸高,領口系着白色蝴蝶結,頭上則戴一頂高禮帽。

    當她摘下禮帽向觀衆行禮問好時,可以看見她的發型利落而完美。

     我想就是她的頭發吸引我。

    要是有女人的頭發剪得像她一樣短,那一定是病人或犯人,不然就是瘋子。

    她們不可能和凱蒂·巴特勒一樣。

    凱蒂的頭發十分服帖,像是一頂由巧手帽匠為她量身訂做、縫在頭上的帽子。

    我認為她的頭發是棕色的,然而隻說棕色實在過于單調。

    那是一種你們可能聽過的棕色——栗子色,或說是赤褐色,也或許接近巧克力色。

    不過巧克力沒有光澤,而凱蒂的褐發像波紋綢,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她的鬓角和耳上的頭發微卷;當她略略低頭戴帽時,頸背上的硬領和發線間露出一道白皙的肌膚,使我忍不住顫抖——雖然身處如此炙熱的音樂廳。

     據我推測,她長得一定像俊俏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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