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靈魂初悸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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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箱是戴維送的餞别禮。

    他買了這口新行李箱,在箱蓋上用迷人的黃色大寫字母寫我姓名的縮寫,還在裡面貼了一張肯特郡的地圖,在上面用箭号标出惠茨特布爾,他說是為了提醒我家的方向。

     在前往坎特伯裡的路上,我和父親鮮少交談。

    到了車站,我們發現冒着蒸汽的火車已進站。

    凱蒂皺着眉頭看表,一旁放着她的袋子和簍子。

    這一點都不像我之前做的夢,她看見我們時,大肆向我們揮手,并露出微笑。

     凱蒂大喊:“我以為你在最後一刻改變主意。

    ” 我搖搖頭,訝異在我向她說了那些話後,她竟還有這樣的想法!父親非常和善地向凱蒂問好,在向我吻别時也親吻了她,祝福她快樂和好運。

    最後,當我從車廂傾身擁抱父親時,他從口袋掏出一隻小小的雪米皮囊,放在我手裡要我握住。

    皮囊裡有六枚金鎊我知道這超出他的能力範圍,但當我打開囊頸、看見裡頭金币的閃光時,火車已經開了,來不及将金鎊塞回給父親。

    我隻能大聲道謝,對父親抛飛吻,他舉起帽子揮舞。

    當父親離開視線範圍時,我将臉頰貼緊着車窗,心中想着何時會再見。

     然而,我得承認沒想太久,因為和凱蒂在一起的興奮——再次聽她提及同住的房間,以及在城市的生活,她将在那裡緻富——立刻趕走我的悲傷。

    我知道,如果家人看見我在車上笑得開懷,他們卻因我在家難過,一定會覺得我很殘酷無情。

    但是,那天下午我甯可不呼吸或流汗,也不能不笑。

     不多久,倫敦便映入眼簾,使我贊歎不已,一小時後我們便抵達查令十字站。

    凱蒂找來一個搬運工搬運行李,當他将行李搬上推車時,我們焦躁地望着四周,尋找布利斯先生的蹤影。

    “終于來了,他在那裡!”凱蒂大喊,以手指出快步走上月台的布利斯先生,他的胡須和外套下擺随腳步飛揚,臉色非常紅潤。

     接近我們時,他大喊:“巴特勒小姐!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本來怕自己遲到,你一如預期來到這裡,變得更迷人了。

    ”他轉向我,脫下帽子——又是絲質的——低頭向我行了個誇張的禮,大聲說:“向賣牡蛎的少女脫帽問安,艾仕禮小姐,我想你是從惠茨特布爾來的吧?”他和我輕輕握手,對搬運工打個信号,再伸出手臂讓我們勾住。

     他安排一輛馬車停在路邊等待。

    我們到了之後,車夫以皮鞭輕觸帽子,從駕駛座跳下來,将我們的行李放在車頂。

    我四處張望,那天是星期天,卻顯得有些甯靜——我也不确定,也許是因為對我而言,往來車輛發出的聲響,就像賽馬場一樣震耳欲聾。

    我在馬車裡覺得比較安全,不過還是有點不自在,和一個陌生的紳士坐得這麼近,等着被送到一個如此廣大、煙霧彌漫且危險四伏的城市一隅。

     當然,這裡有許多可看之處。

    布利斯先生建議我們在前往布裡斯頓前四處浏覽,因此馬車開進了特拉法加廣場——朝着納爾遜上将的雕像、噴泉以及國家藝廊的古老美麗正門,和從懷特霍爾街到國會大樓間的街景而去。

     我将臉貼在車窗上看着這些景象時,“我哥哥說要是我來倫敦,會被特拉法加廣場的電車碾過去。

    ” 布利斯先生一臉嚴肅,“艾仕禮小姐,你哥哥十分細心,可惜他說錯了。

    特拉法加廣場沒有電車,隻有公共馬車和雙輪馬車,還有四輪馬車,和我們現在搭乘的一樣。

    電車是給一般人搭乘的,恐怕你們得要到科爾柏恩或康敦鎮那麼遠的地方,才有可能被電車撞倒。

    ” 我沒把握地露出微笑。

    我不太清楚該如何看待布利斯先生,我往後的快樂都托付在他身上。

    當他對凱蒂獻殷勤,不斷指示我們注意街外的景物時,我都在觀察他。

    我發現他比第一次見到時,我認為的更年輕。

    那晚在凱蒂的更衣室裡,我以為他将近中年,現在我猜他最多三十一或三十二歲。

    他是位稱不上英俊,卻有個人特色的男士,不過言談中卻顯得有些家庭味:我想他八成有個愛他的嬌小妻子,還有個小孩。

    如果他沒有事實上,這正是重點所在——也應該有才對。

    當時我對他的背景一無所知,後來才知道他出身于一個曆史悠久、廣受尊敬的演藝世家(他的真實姓氏當然不是布利斯,一如凱蒂的真實姓氏不是巴特勒)。

    他還很年輕時,為了成為诙諧歌手,離開了正統戲劇的舞台,現在則是一批藝人的經紀人,不過有時也會以“中音歌手瓦爾特·沃特斯”的藝名登台,純粹出于對此的熱愛。

    當時我在馬車上不知道這些事,不過猜得出一些端悅。

    因為我們經過帕摩爾街,轉進劇院和劇院的發源地海馬克皇家劇院時,他伸手拉着帽緣,做出緻敬的舉動。

    我看過愛爾蘭老妪在經過教堂時做出類似的舉動。

     “這是女王陛下劇院,”布利斯先生對左邊的一棟漂亮建築點點頭,“我父親見過瑞典夜莺珍妮·琳德她在那裡首度登台。

    海馬克皇家劇院由特裡先生經營。

    克裡提昂劇院,也稱克裡劇院,是劇院的奇觀,整間劇院完全建在地下。

    ” 一間接着一間的劇院、一家接着一家的音樂廳,他都如數家珍。

     “在我們前方的是倫敦亭閣。

    那裡是……”我們沿大風車街斜眼看去,“投卡德侯皇宮,右方則是王子劇院。

    ”我們開進了萊斯特廣場。

    布利斯先生吸了一口氣,“最後,”然後脫下帽子放在膝上,“是帝國劇院和阿罕布拉劇院,全英國最好的劇院,在那兒演出的藝人都是巨星,來的觀衆也是穿着講究,就連窯子的姑娘——請原諒我出言不遜,巴特勒小姐和艾仕禮小姐——也身披皮草、佩戴珍珠或鑽石呢。

    ” 布利斯先生拍拍車廂頂,車夫便将馬車停在廣場中央一個小花圃的角落旁。

    布利斯先生打開車門,帶我們來到花圃中央。

     我們三人背對着大理石基座上的莎士比亞雕像,望着金碧輝煌的帝國劇院和阿罕布拉劇院的正面。

    帝國劇院有廊柱和閃閃發光的号燈、沾有污痕的玻璃與柔和的電燈,阿罕布拉劇院則有圓頂、尖塔和噴泉。

    我不知道世界上有這樣的劇院,也不知道有這種地方存在——既卑劣又華麗、既醜陋又壯麗,各式各樣想象得到的階級與人種并肩站在這裡、漫步或四處閑蕩。

     有紳士、淑女步出馬車。

     有女孩端着放有鮮花、水果的淺盤,有賣咖啡、雪波的小販,也有賣湯的人。

     有穿深紅色軍服的士兵,有頭戴格子硬草帽、下了班的店夥計。

    有圍圍巾的女人,有系領結的女人,也有穿短裙、露出足踝的女人。

     這裡有黑人、中國人、意大利人和希臘人。

    有初次來到這座城市的人,和我一樣困惑地打量四周。

    也有人蜷縮在階梯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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