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紙醉金迷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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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宛如懷孕婦女,我養成一種奇特的胃口,隻想吃甜的白面包。

    我給瑪麗一枚又一枚的先令,差遣她到康敦鎮、白教堂區、灰屋區和蘇活區去買貝果、牛角面包和希臘面包,以及中國商店裡的饅頭。

    我把面包蘸在茶裡,那是我用火爐上的鍋子煮的,茶汁濃烈,加了煉乳使其變甜。

    正是當初我和凱蒂在坎特伯裡藝宮時,我煮給她喝的茶。

    那味道像是凱蒂的味道,撫慰和苦痛同在其中。

    

一周又一周地虛度了。

    那些日子實在可怕,樓上的房客搬走了,換成一對有小孩的窮困夫婦,那孩子晚上因為腹絞痛而啼哭。

    貝斯特太太的兒子交了女朋友,把她帶回家,在樓下的客廳招待她茶和三明治,有人彈奏鋼琴時,她唱歌伴和。

    瑪麗用掃帚打破一扇窗戶,發出尖叫聲——接着又在貝斯特太太卷起衣袖掴她耳光時尖叫。

    這些是我從陰森的房裡聽到的聲音。

    這些聲音或許可以給予安慰,隻是任何事物都無法安慰我了。

    它們隻讓我留意一些事——都是些平凡的事!接吻發出的聲響、随着快樂或生氣所揚起的快步聲——一些我巳經抛之于後的事。

    當我從布滿灰塵的窗戶望向外面的世界,與望着一群螞蟻或一個聚集蜜蜂的蜂窩無異,我認不出來有任何事物曾屬于我。

    隻有從春雷和逐漸暖和的天氣,以及從史密斯菲爾德飄來漸趨濃厚的血腥味,我才發覺正慢慢進入春季。

     我想:我可能會随着地毯和壁紙一起褪入虛無。

    我可能會死,墳墓沒人憑吊,也沒人在意。

    我可能會持續昏迷,直到天荒地老——我想我真的會——要不是後來發生一件事,沒有什麼會喚醒了我。

     我住在貝斯特太太的房子裡已有七八周,連一次也沒出過房子大門。

    我依然隻吃瑪麗帶來的食物;盡管我隻差遣她去買面包、茶和牛奶,她有時還是會買營養的食物勸我吃。

    “你不吃的話會餓死的,小姐。

    ”她會遞給我從費靈頓路上的攤販和餡餅店買回來的烤馬鈴薯、焰餅、鳗魚肉凍,被數張報紙包成緊緊的小包裹,熱呼呼地冒着水蒸氣。

    我吃下那些食物——就算她給我一包砒霜,我可能也會吃下去——我養成一個習慣,吃馬鈴薯或餡餅時,會在膝上撫平包裹的報紙,閱讀大約十天前的新聞,包括偷竊、謀殺與拳賽的消息。

    我以和眺望窗外東倫敦街景一樣的麻木心情做這件事,但有一晚,當我撫平膝上的一張報紙,撣去皺褶上的餡餅碎屑時,我瞧見一個認識的名字。

     那張紙是從一張廉價的劇院報紙撕下的,刊頭寫着劇院戀曲。

    這些字出現在一個大标題上,頂端印有小天使的圖案,下面則有三四個小标題——寫着一些消息,像是班和蜜莉宣布訂婚;鬧劇雜耍演員即将結婚;哈維夫婦去度蜜月!這些藝人我一個也不認識,也沒在這些報道上多做停留,因為文章正中間是一篇專欄和一張照片,我一看見便恨不得撕裂雙眼。

     巴特勒和布利斯,專欄下着這樣的标題,劇場界最幸福的新婚眷侶!照片是穿着結婚禮服的凱蒂和瓦爾特。

     我恍惚地望着那張照片一會兒,用手遮住報紙大叫——一聲快速、尖銳又痛苦的大叫,仿佛那張報紙是炙熱的,燙傷了我。

    叫聲轉成低沉、粗啞的嗚咽,不斷延續,直到我懷疑自己是否有足夠的氣呼吸。

    我很快便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貝斯特太太來到門口,好奇而畏懼地喚我的名字。

     我停止吵嚷,稍微冷靜下來,我不希望貝斯特太太進來房間,窺探我的悲傷,或說一些無益的安慰話。

    我向她叫着我很好——隻是做了一個惡夢,因此很難過。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離開的聲音。

    我再次看着膝上的報紙,讀起照片旁的報道。

    上面寫瓦爾特和凱蒂三月底成婚,前往歐洲大陸度蜜月;凱蒂近期暫别舞台,預期将重回音樂廳——帶着全新的表演登台,瓦爾特将擔任她的搭檔,上面寫南兒·金恩小姐在霍克斯頓的不列颠劇院演出時生病,現正忙于新事業的計劃…… 讀到這句話,我突然感到一陣病态的渴望,不想抽咽,也不想哭——而是想笑。

    我用手緊捂着嘴,像要阻止自己嘔吐。

    我似乎有一百多年沒笑過,現在我擔心聽見自己大笑的聲音,因為我知道一定很難聽。

     抑止住這股笑意後,我又回頭看報紙。

    我一開始打算毀了報紙,從中撕開或撕得粉碎,再投入火爐。

    然而現在,我卻發覺自己的視線離不開它。

    我用指甲劃過文章的邊緣,緩慢而整齊地沿着劃過的地方撕下。

    剩下的報紙我扔進火爐,印有凱蒂和瓦爾特照片的新聞則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上——仿佛那是蛾的翅膀,摸太多次就會弄髒。

    經過一番思考,我走向鏡子。

    鏡子的鏡面和鏡框之間有道縫隙,我将報紙的邊緣塞入其中。

    現在那張紙懸在鏡上,遮住了我在鏡中的部分影像——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從任何角度都看得到他們。

     我可能有點發燒,頭腦卻比一個半月前還清楚。

    我凝視照片,繼而望着自己。

    我看見自己虛弱蒼白,雙眼腫脹且浮着紫色的黑眼圈。

    我過去喜歡将頭發保持得整齊光滑,如今變得又長又髒,雙唇咬得幾乎出血,衣服都是污垢,腋下還發出臭味。

    我想:他們——這一對照片中微笑的伴侶——他們害我變成這樣! 在漫長、悲慘的日子裡我第一次想到,自己真是傻瓜,竟然任由他們這樣對我。

     我轉過頭走向房門,大叫瑪麗的名字。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有點緊張,我告訴她我要洗澡,還要肥皂和毛巾。

    她以相當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從未有這樣的要求。

    她跑到地下室,樓梯很快便傳來拖着澡盆的聲音,還有從廚房傳來鍋子和水壺的铿锵聲。

    貝斯特太太很快就從客廳出現,再度受到吵鬧聲驚擾。

    當我向她解釋突然想洗澡時,她說:“喔,艾仕禮小姐,這真的是明智之舉嗎?”她臉色蒼白,渾身發抖。

    我想她以為我打算溺死自己,或在水中割腕自盡。

     當然,我什麼也沒做。

    我坐在熱氣氤氲的澡盆裡一小時,凝視火爐或凱蒂的照片,用肥皂和毛巾輕柔按摩疼痛的四肢和關節,将生命注入其中。

    我洗了頭發,清除雙眼、耳下、膝後、臂彎和兩腿間的污垢,我将身體摩擦得又紅又癢。

     我想自己打了個瞌睡,在夢中有一個怪異、令人浮躁不安的景象。

     我想起一位惠茨特布爾的女子,是我們的老鄰居,我有好幾年沒想到她。

    她在我還小的時候突然猝死,死因相當特别。

    醫生們說她的心髒變硬,表層變得堅韌,瓣膜功能不佳,于是心跳開始遲滞,最終完全停止。

    她除了感到有點疲倦和喘不過氣,一點征兆也沒有。

    她的心髒悄悄邁入死亡,乍然停止跳動。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和姐姐都吓壞了。

    我們都很年輕,也受到妥善的照顧,身上的器官——而且是最重要的器官——可能會停止跳動、害死我們,而非維持生命,這種想法似乎非常吓人。

    那女子死後一周,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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