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相見恨晚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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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确定。

    我從沒想過你可能會是——我說不出心裡的想法……” 弗洛倫斯别過頭去,“她也愛過我。

    ”過了一會兒,又說:“她愛過我,非常非常愛!不過不是以相同的方法。

    我知道那永遠不會一樣,我不在意。

    事實是,她有一位男性朋友希望娶她,可是她不願意,她抱持獨身主義。

    南茜,她是我所認識意志最堅強的女子!” 她的聲音聽起來讓人難以忍受,但我并未忽略那是過去的事。

    我咽了口口水,弗洛倫斯馬上看着我,又看回爐火。

     她接着說:“在我認識她的幾個月後,我開始發現她——過得不太好。

    有一天她帶着一隻手提箱來到這裡。

    她即将生産,因而失去了租賃的住處,而那男人——畢竟還是陷入絕望——因為感覺太受羞辱而沒有娶她。

    她無處可去……于是,我們讓她住了下來。

    雷夫不介意,他幾乎和我一樣愛她。

    我們計劃住在一起,将孩子當作是自己的扶養。

    我當時很高興——我當時很高興——那男人抛棄了她,而房東太太将她趕了出去……” 弗洛倫斯扮了個鬼臉,用指甲刮落在她裙上的煤灰。

    “那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幾個月。

    有莉蓮在這裡,那就像——我說不出來像什麼。

    令人目眩神迷,我被迷惑在幸福之中。

    她改變了這個家——我說的是真正的改變,不僅僅是改變氣氛而已。

    她要我們刮下牆壁原有的油漆,漆上現在的油漆。

    她還做了那張地毯。

    ”她對爐火前的俗麗地毯點點頭——那張我之前以為是由某個盲眼的蘇格蘭牧羊人縫制的地毯——我将雙腳迅速抽離那裡。

    “我們不是情人不重要,我們是如此親密——比姐妹還親。

    我們一起睡在樓上,我們一起讀書。

    她教我東西,那張埃莉諾?馬克斯的明信片——”她朝明信片點頭,“其實是她的。

    埃莉諾?馬克斯是她偉大的女英雄,我以前經常說她長得像她,我沒有莉蓮的照片。

    那本書,惠特曼的詩集,也是她的。

    你念的那段詩,總會讓我想到我和她。

    她說過我們是同志——假如女人能成為同志。

    ”她的雙唇幹燥,遂用舌頭舔舐,再度說:“假如女人能成為同志,我便是她的同志……” 她陷入沉默。

    我望着她,再看着西裡爾,看着他紅潤的沉睡小臉,上面有細緻的睫毛和突出的粉色雙唇。

    我感到毛骨悚然,害怕地說:“然後?” 弗洛倫斯眨眨眼,“然後——然後她死了。

    她過于纖細,分娩得很辛苦,所以承受不住。

    我們甚至找不到一位願意過來的産婆,因為她未婚——最後我們從伊斯林頓找來一位婦人,一位不認識我們的人,聲稱莉蓮是雷夫的妻子。

    婦人叫她‘班納太太’想象一下!我認為她技術算是夠好,卻相當嚴厲。

    她不準我們進入房間,陪在她身邊,我們得坐在這裡聽着叫聲,雷夫一直緊握雙手且哭泣。

    我心想:讓那孩子死吧,喔,讓那孩子死吧,隻要她平安就好! “不過如你所見,西裡爾沒有死,莉蓮似乎很好,隻是累了,産婆說讓她睡覺。

    于是我們照做。

    稍晚我到她床邊時,發現她一直流血。

    到了那個時候,産婆早就走了。

    雷夫跑去找醫生,卻救不回她。

    她珍貴、善良、慷慨的心中的血全流光了——” 她的聲音停止了。

    我走向弗洛倫斯,蹲在她身邊,用指節輕觸她的衣袖,她和善地以一抹不太專心的微笑對我示意。

     “真希望我能早點知道。

    ”我輕聲說。

    然而,在我的内心,就像是掐住自己的喉嚨,并将自己的頭往客廳牆上撞去一樣。

    我怎會愚蠢到完全猜不出來?過去曾有關于生日的事——我現在了解,那是莉蓮的忌日。

    弗洛倫斯過去的沮喪、她的倦怠與别扭、她哥哥溫柔的耐性和她朋友的關懷。

    她對嬰孩又愛又恨的矛盾情感——西裡爾是莉蓮的兒子,也是殺死她的人,是弗洛倫斯曾經希望他死去,換得他母親平安的人…… 我再次凝視着她,希望能有辦法安慰她。

    她一直相當陰郁,也頗為冷淡,我從未擁抱過她,将手放在她身上會感到拘謹,即便現在也一樣。

    因此我隻是待在她身邊,在她的衣袖上輕撫……終于,她振作起來,露出一抹微笑,我離開她身邊。

     “我怎麼會說出這些事,我也不知道。

    我很确定是什麼使我在今晚說出這一切。

    ”弗洛倫斯說。

     我說:“很高興你說出來了,你一定一你一定非常想念她。

    ”她茫然地看着我一會兒——宛如想念是種沒有價值的情感,對于她的悲傷來說,是一個太過溫和的措詞——她點點頭,将視線移往别處。

     “過去曾經很辛苦,我曾經變得很奇怪,有時我會希望能自己了結生命。

    我知道,我過去對你和雷夫很不好!我想你剛來這裡時,我一定很不和氣。

    當時她走了已經快六個月,而讓另一位女孩走進家裡——尤其是你,我在同一周裡認識了你們兩個——喔!你的遭遇和她很像,你曾和一位男士在一起,他讓你陷入麻煩後,把你趕了出去——這似乎太古怪了。

    但有那麼一會兒,當你抱起西裡爾時——我敢說,你甚至不記得自己有做過這件事——你将西裡爾抱在懷裡,我想到她從來沒有抱過他……我不知道該站着看你這麼做,還是要忍耐看你停下來。

    然後你開口了——當時的你當然和莉蓮不像。

    噢!在我一生中,沒有别的事讓我更快樂!” 弗洛倫斯笑了,我發出一些聲音取代笑聲,擺出一張在昏暗的光線下可能會被認為是微笑的臉。

    她打了好大一聲哈欠,起身将西裡爾稍微擡高到脖頸處,貼着她的臉頰,過了一會兒,她微笑且疲憊地走向房門。

     然而,在她走到房門以前,我叫了她的名字。

     我說:“弗洛,從來沒有男士把我趕出去的事。

    和我同住的是一位女士,可是我說謊,好讓你留我下來。

    我是——我是個陽剛女,和你一樣。

    ” “你是!”她瞠目結舌,“安妮一直這麼說,不過第一晚之後,我再也沒多想。

    ”她皺起眉頭,“那麼,假如男人根本不存在,你的過去就和莉蓮完全不一樣……” 我搖搖頭。

     “而你從來沒有過麻煩……” “不是那種麻煩。

    ” “從頭到尾,你一直都在這裡,我一直在想你這件事,而且……”她以一種奇怪的表情看着我——我不知道她是感到生氣、悲傷、迷惑、受騙,還是别的感覺。

     我說:“我很抱歉。

    ” 但弗洛倫斯隻是搖頭,用一隻手遮住雙眼,随即将手拿開,眼神似乎變得清澈,感到很有趣的樣子。

     她又說:“安妮總是這麼說,她現在一定可開心了!你介意我告訴她嗎?” 我說:“不會,弗洛,你可以随意告訴你想告訴的人。

    ” 她離開,依然搖着頭,我坐着聽她爬上樓梯,還有踩在我頭頂上的地闆聲音。

    我取了些煙草和一張紙,用壁爐上擺着的錫罐替自己卷了一根煙,然後點燃。

    我在壁爐旁弄熄煙,将煙蒂丢入火裡,用手撐頭,不住發出咕哝聲。

     我真是個呆子!我笨拙地進入弗洛倫斯的生活,太過在意自己的苦楚,而沒注意到她的悲傷。

    我将自己投入她和她哥哥的生活中,以為自己既狡狯又吸引人;我曾認為自己正将我的記号畫在他們的房子上,逐漸占為己有。

    我曾相信自己捏造了過去,情節和原來的大為不同——一直以來,我隻是拙劣地排演迷人的莉蓮以前做得又好又伶俐的事!我環顧房間——打量着褪色的藍色牆壁、醜陋的地毯與肖像。

    我突然了解它們都是有關莉蓮的點滴回憶,我卻全然不智地踏入其中。

    我握住埃莉諾?馬克斯的明信片——不過我看見的不是埃莉諾?馬克斯,我看見的是有埃莉諾?馬克斯面貌的她。

    我将明信片在掌心翻面,閱讀背面,上面以巨大的花體字寫着:“F.B,我的同志,你永遠的同志。

    L.V。

    ” 我咕哝得更大聲。

    我想将那該死的明信片丟進壁爐,和我抽了一半的香煙一起燃燒——我将明信片迅速放回框架,免得我真的這麼做。

    我嫉妒莉蓮!我比對任何人的嫉妒還更嫉妒她!不是因為這棟房子,不是因為西裡爾,或甚至是雷夫——他一直對我很好,但他曾為她哭泣,在她臨終時難過地緊握雙手——而是因為弗洛倫斯。

    因為莉蓮似乎将弗洛倫斯給了我,卻又永遠将她從我這裡奪去。

    我想起過去幾個月來的辛勞。

    我沒有一如預期地将弗洛倫斯養得又胖又快樂,時間使她的悲傷不再那麼專注、使她的記憶泛黃褪色。

    她今天晚上問我,是否還記得說要怎麼見面,以及我如何失約的情形……當她問我時,她的雙眸閃耀,因為兩年前的那晚,我沒有現身,算是幫了她一個忙。

     我幫了她一個大忙——現在對我來說,似乎也為自己造成了一項最糟的傷害。

    我再度想到我是如何度過那晚,以及接下來的幾晚;我想到在幸福地的一切淫蕩歡愉——所有的西裝、晚餐、紅酒和擺姿勢。

    在當時,我願意将它們全都拿來交換莉蓮在那場沉悶演講的位置,讓弗洛倫斯淡褐色的雙眼凝視我,為我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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