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相見恨晚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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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 我猶豫了一會兒,但接着我做了兩小時前和澤娜一起做的事。

    我稍稍移入帳篷的陰影下,凱蒂跟了過來。

    “那就是她,”我邊說邊對講台前的座位點頭,“抱着小男孩的那個女孩。

    ” 安妮和雷蒙小姐已經離開,弗洛倫斯現在獨自坐着。

    當我對她示意時,她打量着我,轉而嚴肅地望着凱蒂。

    凱蒂發出小聲的一聲“喔”,浮上一抹緊張的微笑。

     我說:“她是弗洛,是一位社會主義者,是她帶我進入這一切的……” 當我說話時,弗洛倫斯脫下帽子,西裡爾立刻拉扯固定她頭發的發夾玩,并将發卷纏繞在手指上。

    他的拉扯使她臉紅。

    我又看了她一會兒,瞧見她又盯着凱蒂;當我轉向凱蒂時,發現她凝視着我,表情相當奇怪。

     凱蒂帶着不安的微笑說:“我無法不看着你。

    當你跑走時,我剛開始确定你會回來。

    你去了哪裡?你做了什麼?我們這麼努力找你,卻一直沒有你的消息,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你。

    我以為——喔,南兒,我以為你傷害了自己。

    ” 我吞了口口水,“凱蒂,真正傷我的人是你。

    ” “我知道。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甚至羞于和你說話。

    我對發生的一切感到抱歉。

    ” “你現在不必抱歉。

    ”我笨拙地說。

     不過她繼續說着,好像沒聽到我的話:她非常抱歉,她大錯特錯。

    她很抱歉、非常抱歉…… 我搖搖頭,“喔!現在這又有什麼重要?一點也不重要!” “不重要嗎?”凱蒂說。

     我感到自己的心開始狂跳。

    我沒有回答,繼續盯着凱蒂,她朝我走上一步,以迅速且低沉的聲音說:“喔,南兒,有多少次我都想找你,想當我找到你時,要對你說什麼。

    我現在一定要對你說!” “我不想聽。

    ”我倏地感到恐懼,甚至想用雙手捂住耳朵,試着阻擋她的低語聲。

    然而她抓着我的手臂,直接對着我的臉說。

     “你一定得聽!你一定得知道。

    你絕不能以為我所做的都是草率的決定,或是不假思索的事。

    你絕不能以為那沒有——使我心碎。

    ” “那你為什麼那麼做?” “因為我是個呆子!因為我以為舞台上的人生對我來說遠比任何事重要。

    因為,我從沒想過會真的真的失去你……”她猶豫不決。

    帳篷外面的喧鬧聲仍舊持續着,小孩尖叫亂跑、攤販叫嚷和争論、旗幟和手冊在五月的微風中飄動。

    她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南兒,回到我身邊。

    ” 回到我身邊……我的一部分立刻走向她,如同别針被磁鐵吸引般躍向她。

    我相信這部分的我會再次躍向她——會躍向她,假如她繼續要求我,和她永遠在一起。

     然後,我的另一部分想了起來,而且記憶猶新。

     “回到你身邊?和還是瓦爾特妻子的你在一起?”我說。

     凱蒂迅速回道:“那都沒有意義了,現在他和我之間——就像那樣——沒有意義了。

    如果我們小心一點……” “小心!”我說,這個字眼馬上令我退縮。

    “小心!小心!我就隻能從你那裡得到這個。

    我們是很小心,我們還不如死了算了!”我掙脫她,“我現在有了新的女孩,她不會羞于做我的情人。

    ” 凱蒂走近,緊抓我的手臂,“那個抱着嬰孩的女孩?”她回頭對帳篷點頭,“你不愛她,我從你臉上看得出來,遠不及你愛我的程度。

    你不記得了嗎?你是我的,你比任何人都重要,你隻屬于我。

    你不屬于她和她那些滿口愚蠢政治玩意的朋友。

    看看你的衣服,是多麼樸素廉價!看看我們周遭的人群,你離開惠茨特布爾,不就是為了擺脫像這樣的生活!” 我恍惚地凝望凱蒂一會兒,确實照她所說的環顧帳蓬——看着安妮和雷蒙小姐;看着雷夫,臉紅的他還在對柯斯戴羅夫人眨眼;看着諾拉和露絲,她們和我在“船裡的男孩”所認得的其他幾位女孩站在講台旁邊。

    我之前沒注意到,在帳篷遠程的一張椅子上坐着澤娜,她的手臂勾着寬肩情人的手臂,附近站着幾位雷夫聯盟的朋友——當他們瞧見我在看他們時,紛紛點頭并舉杯。

    在他們之中,坐着弗洛倫斯。

    她的頭依然彎在西裡爾抓着的地方,她扳開他的小手指。

    她臉龐泛紅,正在微笑,不過她擡起眼看我時,我看到淚水——或許,是因為西裡爾的緊抓所緻——而在眼淚背後,彌漫着一種憂郁,我想自己之前從未見過。

     我無法對她回以微笑。

    不過,當我再次轉向凱蒂時,我的眼神變得平穩,聲音十分穩定。

     “你錯了,我現在屬于這裡,這是我的生活。

    至于弗洛倫斯,我的情人,我愛她勝過言語可述的程度,直到這一刻,我才明了這一點。

    ”我說。

     凱蒂松開我的手臂,退開幾步,宛如受到打擊。

    “你說這些話是為了要讓我難過,”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因為你還在受傷——”我搖搖頭,“我說這些話,因為那是事實。

    再見,凱蒂。

    ” “南兒!”當我離開時,她大叫出聲。

     我轉了回去,憤怒地說:“别這樣叫我,現在沒人這麼叫我。

    那不是我的名字,永遠也不會是。

    ” 她咽着口水,再次走向我,以更低沉、飽受折磨的語氣說:“那麼,南茜,你聽我說,我仍留着你所有的東西,所有你留在史丹福丘的東西。

    ” 我立刻說:“我不要了,你自己留着還是丢掉,我不在乎。

    ” “有從你家人那裡寄來的信!你父親來倫敦找你。

    即便現在,他們還是寫信給我,問我是否有聽到……” 我父親!之前看見黛安娜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景象,我躺在一張絲綢大床上。

    現在我更具體地看見,父親穿着那件長至膠鞋的圍裙;我看見母親、哥哥和愛麗絲。

    我看見了海。

    我的雙眼開始刺痛,猶如裡面有鹽。

     “你可以把那些信寄給我。

    ”我含糊地說。

    我想,我會寫信告訴他們弗洛倫斯的事。

    就算他們不關心——至少也會知道我安然無恙與過得快樂…… 現在凱蒂走得更近,聲音降得更低。

    “錢也是,我們全留下來了。

    南兒,差不多有七百鎊是你的!” 我搖搖頭,我早就不把錢放在心上。

    “我不需要花錢。

    ”我直率地說。

    不過我這麼說時,我想到澤娜,我曾經奪走她的錢,又想到弗洛倫斯——我想象她将七百鎊一枚一枚地投入慈善募款箱。

     那會使她比愛莉蓮更愛我嗎? “你也可以把錢寄來。

    ”最後我對凱蒂說。

    我告訴她我的住址,她點頭說會記得。

     我們又凝視着對方。

    凱蒂的雙唇濕潤,有點龜裂,臉色發白,顯出臉上的雀斑。

    我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晚在坎特伯裡藝宮初遇凱蒂、明白自己的戀慕之心,以及她親吻我的手,喚我“美人魚”的時候,還有她認為我們不應在一起的事。

    或許她也想起同樣的記憶,因為現在她說:“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嗎?你不再讓我見你嗎?你可以過來拜訪——” 我搖搖頭,“看看我,看看我的頭發。

    要是我去拜訪你,你的鄰居會怎麼說?你會不敢和我一起走在街上,免得有人大叫!” 凱蒂臉紅了,睫毛不住掮動。

    “你變了,”她又說一次,我直接回答:“是的,凱蒂,我變了。

    ” 她點點頭,随即轉身離去。

    當我站着看她離去時,我發現自己微微發疼,痛楚仿佛從上千個逐漸痊愈的瘀傷傳來…… 我心想,我不能讓你就那麼簡單地走!趁凱蒂還在附近時,我走進陽光中環顧四周。

    帳篷旁邊的草地上有個花圈還是蝴蝶結,應該是從某個陳列物松脫的裝飾。

    上面有些玫瑰花,我彎下身拾起一朵,叫來一個在附近閑晃的男孩,将花交給他,給他一便士,吩咐他幫我辦事。

    我回到帳篷的陰影下,躲在傾斜的帳篷布牆後面觀察。

    男孩跑向凱蒂,我看見她回頭響應男孩的呼喚,彎身聽他的口信。

    他将玫瑰拿給她看,指着我躲藏的地方。

    凱蒂轉向我,緩緩接過花朵,男孩馬上跑去花剛賺到的錢,不過她依然一動也不動地站着,戴着手套的手緊握玫瑰,當她試着找我的時候,戴着面紗的頭略微移動。

    我不認為她有發現我,但她勢必猜到我正在看她,因為一會兒後,她朝我的方向點點頭——這是一種最輕微、最悲傷、最模糊不清的舞台回禮。

    凱蒂轉身,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我也轉身,朝帳篷走去。

    我先是看見澤娜正要走進陽光中,接着是雷夫和柯斯戴羅夫人非常緩慢地并肩走在一起。

    我沒有停下來和他們說話,隻是帶着微笑,有所目的地朝剛才離開弗洛倫斯的那排長椅走去。

     但當我抵達時,弗洛倫斯不在那裡。

    我環顧四周,到處都沒有她的蹤影。

     “安妮,”我大叫——因為她和雷蒙小姐正要過去加入講台旁邊的那群陽剛女——“安妮,弗洛在哪裡?” 安妮環視帳蓬,聳聳肩說:“她剛才還在這裡,我沒看見她離開。

    ”這個帳篷隻有一個出入口,她一定是在我看着凱蒂的時候和我擦身而過,我太過專注才沒注意到她離開…… 我的心突然糾成一團,對我而言,假如不馬上找到弗洛倫斯,似乎就會永遠失去她。

    我從帳篷跑到外面的空地,狂亂地搜尋周遭。

    我在人群中認出梅西太太,向她走去。

    她見到弗洛倫斯了嗎?她沒有。

    我又見到佛萊爾太太:她有見到弗洛倫斯嗎?她說之前應該有見到,弗洛倫斯帶着小男孩,朝貝瑟南格林的方向走去…… 我沒停下來對她道謝,徑自倉促離去——用肩膀推開擁擠的人群,因為慌張和匆忙而絆跌、咒罵與冒汗。

    我再次通過《箭矢》的攤位——這次沒有回頭看黛安娜是和她的新寵否還在那裡——隻是穩定地繼續前進,尋找弗洛倫斯的上衣、閃閃發亮的頭發,或是西裡爾的飾帶。

     最後我脫離了最擁擠的人群,發現自己到了公園的西半邊,靠近可劃船的湖。

    這裡有男孩和女孩共乘船隻,或者遊泳、尖叫、玩水嬉鬧,無視于帳篷和攤位周遭的演講和辯論。

    這裡也有一些長椅,而其中一張——看到時我差點大叫出聲!——坐着弗洛倫斯,還有在她前面一點的西裡爾,正将雙手和外衣下擺浸入湖水。

    我站了一會兒,使呼吸恢複正常,拉下帽子擦拭潮濕的額頭以及太陽穴,方才緩緩走過去。

     西裡爾先看見我,随即揮手大叫。

    聽到大叫聲,弗洛倫斯擡起頭,和我目光交會,吸了一口氣。

    她在指間翻弄從翻領取下的雛菊。

    我坐在她身邊,将手臂沿着長椅椅背放着,我的手剛好觸到她的肩膀。

    我緊張地屏氣凝息,“我以為,我會失去你……” 她看着西裡爾,“我看到你和凱蒂說話。

    ” “沒錯。

    ” “你說過,你說過她不會再回來。

    ”弗洛倫斯看起來非常悲傷。

     “我很抱歉,弗洛。

    我很抱歉!我知道那不公平,她回來了,而莉蓮永遠不能……” 她轉過頭,“她真的是來要你回到她身邊?” 我點點頭,輕聲問:“假如我走,你會在乎嗎?” “假如你走?”她咽着口水,“我以為你已經走了,我看見你臉上的表情……” “你在乎嗎?”我又問一次。

     她注視着指間的花朵,“我打定主意離開公園回家。

    這裡似乎沒什麼東西值得我留下,就連埃莉諾?馬克斯也是!我走到這裡想,少了你,我在家該做什麼?”她扭了一下雛菊,兩三片花瓣掉落,沾在她裙子的毛線上。

    我瞥了空地一眼,開口對她說話,聲音低沉而誠懇,宛如在替自己的生命辯護。

     我說:“弗洛,你說得對,你之前所說的,關于我和雷夫一起演講的事情是對的。

    那不是我的話,那不是我的想法——至少,在我說的時候,并非發自内心表達。

    ”我停頓一會兒,将一隻手放在頭上,“喔!我覺得一生中都在重複别人的演講。

    現在,當我想要說自己的演講稿時,卻不知該怎麼開口。

    ” “如果你覺得很煩,不知道該如何告訴我你要離開——” “我是很煩,不知道該如何說我愛你;不知道該如何說你是我的全世界,還有你、雷夫和西裡爾都是我的家人,是我絕不能離開的——盡管我是這麼不在乎自己的親人。

    ”我的聲音變得混濁不清。

    她凝視着我,不過沒有回答,因此我結結巴巴地說:“凱蒂使我心碎——我曾經認為她殺了我的心!我曾經認為隻有她才能修補,五年來一直希望她能回來。

    五年來我幾乎不讓自己想她,怕自己會被悲傷逼瘋。

    現在她出現了,說着所有我夢想她會說的話,卻發現我的心已經修補好了——被你修補。

    她讓我知道這件事。

    那就是你從我臉上看到的表情。

    ”我搔搔臉上的癢處,發現那裡有淚水。

     我說:“喔,弗洛!就說——就說你會讓我愛你,和你在一起;你會讓我當你的情人,你的同志。

    我知道我不是莉蓮——” “不,你不是莉蓮,我以為自己知道——可是我從未明了,直到看見你凝視凱蒂,以為即将失去你才頓悟。

    長久以來,我一直想念莉蓮,以為隻能以愛她的方式愛别人;但是,喔!那種愛的感覺似乎變得有所不同,當我知道要的是你、隻是你、隻是你……” 我靠近她,口袋裡的紙張發出一陣窸窣聲,我想起浪漫的斯金納小姐,和澤娜說過在弗裡曼特爾之家瘋狂愛上弗洛的所有無依少女。

    我準備開口,然後想到我沒有,應該說還沒這麼做——假設她還沒察覺這件事。

    我再次環顧公園,看着愉悅的擁擠人群、帳篷、攤位、緞帶、旗幟以及布幔:那時對我來說,是弗洛倫斯的熱情,是她的愛使整座公園飄動。

    我轉回她身邊,牽起她的手,将雛菊在我們的指間壓碎,并且——不管有沒有人在看——傾身親吻她。

     西裡爾仍舊蹲在湖邊,将衣服浸入水中。

    午後陽光将踩得傷痕累累的草投射出長長的陰影,從演講者的帳篷傳來一陣低沉的歡呼聲,以及一陣逐漸升起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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