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相見恨晚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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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像這樣說着,竊笑聲變少了。

    我說到全國所有的貧民、乞丐和會死在貝瑟南格林濟貧院床上的人們。

    “死在那種可憐場所的人會是你嗎,先生?”我大叫——在我演說時,替演講加了一點修辭的腔調。

    “會是你嗎,小姐?或是你的老母親?還是這個小男孩?”小男孩開始哭泣。

     我說:“在我們死的時候,我們可能會是幾歲呢?”我轉向雷夫,他正以一種未加掩飾的驚訝态度注視我,我以大到足以讓觀衆聽見的音量喊:“班納先生,貝瑟南格林的男女平均死亡年齡是幾歲?”雷夫呆望我一會兒,我捏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才叫出:“二十九歲!”我認為不夠大聲。

    “幾歲?”我大喊——對全世界來說,我就像是一出童話劇的女主角,而雷夫是我的對談搭檔——他再次叫出那個數字,比之前更大聲:“二十九歲!” 我對聽衆說:“二十九歲,假如我是位貴婦,班納先生?假如我住在漢普斯戴或是——或是聖約翰樹林,靠着在布萊恩特和梅的股份,住得非常舒适呢?這樣的貴婦平均死亡年齡是幾歲呢?”雷夫立刻回答:“是五十五歲,五十五歲!幾乎是兩倍。

    ”他已經想起了講稿内容,在我無聲的催促下,不久便以幾乎和我同樣有力的聲音演講。

    “每有一個人死于這座城市的繁榮地區,就會有四個人死于東區。

    多數人的死因都是他們時髦的鄰居相當清楚該如何治療或預防的疾病,或者是被工廠的機器傷害,也可能死于饑餓。

    就在這晚,會有一兩個人死在倫敦,隻是因為饑餓而死…… “而這一切,正如所有經濟學家會告訴各位的,在過了兩百年後,大不列颠的财富會增加二十倍!這一切全發生在世界最富有的城市裡!” 這些話引來一些叫嚣聲,不過我在接續雷夫的演講前,先等待躁動停息。

    當我終于開口時,我輕聲地說,人群不得不傾身,皺眉仔細聆聽,才聽得見我的聲音。

     我說:“為什麼會這樣?是因為工人揮霍無度嗎?因為我們甯願将賺來的錢花在杜松子酒、黑啤酒,以及劇院的門票、煙草,還有賭博,而非買肉給我們的孩子和買面包給我們自己嗎?各位會看到有人寫下這些事,也會聽見有人說,不過那些人都是有錢人。

    那會使它們成為真相嗎?當有錢人談論窮人的時候,真相是個古怪的東西。

    隻要想想看,要是我們闖人有錢人家,他會說我們是小偷,将我們送進監獄。

    要是我們涉足他的莊園,我們會成為非法入侵者——他會放狗對付我們!要是我們拿走一點他的金子,我們會變成扒手。

    要是我們要他付錢贖回金子,我們就會變成騙徒和騙子! “假設有錢人的财富其實是種搶劫,隻是換了一種名号?有錢人從競争對手那裡偷錢,他竊取土地,在周圍築上一道牆;他竊取我們的健康與自由;他竊取我們辛勞的成果,還要我們從他那裡買回去!他把這些事叫做搶劫、蓄奴和欺騙嗎?不,它們被稱為企業、商業技能和資本主義。

    它們被稱做自然之事。

     “但是,嬰兒因為沒有牛奶而餓死,稱得上自然嗎?婦女在擁擠和令人窒息的工廠裡,整夜縫紉裙子、大衣,稱得上是自然嗎?男人和男孩殘廢或死亡,好提供你火爐裡的煤炭,稱得上是自然嗎?面包師傅為了替你烤面包而嗆死,稱得上是自然嗎?” 我的聲音随着情緒上揚,現在我發出吼叫。

     “各位認為那是自然嗎?各位認為那是正義嗎?” “不!”上百個聲音立刻傳來。

    “不!不!” “社會主義者也覺得不是!”雷夫大叫,他的講稿已在指間壓皺,對着聽衆搖晃身體,“我們看夠了财富和财産直接進入無所事事者和有錢人的口袋裡!那種财富,我們連一丁點都不想要——那些有錢人偶爾扔給我們的小錢。

    我們想看見世界徹底改變!我們想看見金錢被善加運用,而非當作利潤!我們想看見女工的孩子活潑健康,工廠被夷為平地,因為沒人需要它們!” 這段話引來歡呼聲,雷夫舉起雙手,“各位現在在歡呼,當天氣很宜人的時候,要歡呼或許很容易。

    可是,各位得做的事不隻是歡呼。

    各位得采取行動。

    在工作的人——男人和女人都一樣——加入聯盟吧!有投票權的人,使用這種權力吧!讓你們的人進入國會吧!為婦女同胞争取權益——為你的姐妹、女兒與妻子讓她們有投票權,好幫助你們!” 我再次向前,“今天晚上回家,扪心自問班納先生今天提出的問題:為什麼需要社會主義?你們會做出和我們相同的回答,你們會這麼說:‘因為不列颠的人民在資本主義者以及地主制度下勞動,未來隻會變得更窮且病弱,更加悲慘害怕。

    因為我們不該靠慈善團體和微不足道的改革來改善弱勢階級的情況——不是靠稅金、不是靠選出另一個資本主義政府取而代之,甚至不是靠廢除上議院!——我們應該靠将土地和工業移轉給為其工作的人們。

    因為社會主義是公平社會的唯一制度,一個禁止由世上不做事的人分享,由工人共享世上所有美好事物的社會。

    ’——你們讓有錢人變得有錢,而且一直這麼做,你們的勞動隻會讓自己生病和挨餓!” 又是一陣沉默,随即爆出如雷掌聲。

    我看着雷夫,他的雙頰泛紅,睫毛被眼淚沾濕,我緊握他的手,随即高高舉起。

    當掌聲終于平息時,我望着弗洛倫斯,她到安妮和西裡爾那裡,用手捂嘴看着我。

     在我們身後,主持人過來和我們握手,握完手後,我們走下講台,被微笑、道賀和更多的掌聲包圍。

     安妮最先上前對我們道賀,“真是大獲全勝!雷夫,你太了不起了!” 雷夫臉紅了,不自在地說:“全是南茜的功勞。

    ” 安妮傻笑着轉向我,“太精彩了!多棒的演出!假如我手上有花,我一定會丢到台上!”然而,她無法再多說什麼,因為她身後來了一位年長的女士,向前擠來好得到我的注意。

    那是婦女合作工會的梅西太太。

     她說:“親愛的,我得恭喜你!這真是一場精彩的演說!她們告訴我,你曾是位女伶……” “是嗎?沒錯,我曾經是。

    ”我說。

     “你知道,我們可承擔不起讓這些天賦留在我們之中,卻讓它們給埋沒了。

    答應我,下次還替我們演講。

    隻有真正具魅力的演說家才能在一群猶豫不決的聽衆中産生奇迹。

    ” “我很樂意替你們演講,不過,你知道,你們得負責寫稿……”我說。

     “當然!當然!”她緊扣雙手,擡起視線,“喔!我預見了集會以及辯論,甚至是——天知道——一場巡回演講!”聽到這句話,我着實緊張地注視她一下,感覺自己的注意力被身邊的一個人影吸引,轉身發現雷蒙小姐的妹妹柯斯戴羅夫人,臉紅的她看起來相當興奮。

     她羞怯地說:“多棒的一場演說啊!我感動到幾乎熱淚盈眶。

    ”她可愛的臉蒼白又認真,雙眸既大又藍又明亮。

    我又想到之前想到的——可惜她不是個陽剛女……我想起安妮說過關于她的事:她失去溫柔的丈夫,繼而尋找下一位丈夫。

     我真誠地說:“你人真好,不過你知道,班納先生才配得上你的贊美,因為整篇講稿都是他寫的。

    ”我走向雷夫,将他拉了過來,“雷夫,這位是柯斯戴羅夫人,雷蒙小姐喪偶的妹妹。

    她非常喜歡你的演講。

    ” “我的确喜歡。

    ”柯斯戴羅夫人說,伸出手讓雷夫牽着,雷夫不斷眨眼,對她的秀麗臉龐目不轉睛。

    她接着說:“我一直覺得世界如此不公,但在今天前,總覺得無力以對……” 兩人的手依然握着,卻都沒發覺。

    我讓他們繼續,再次回到安妮、雷蒙小姐和弗洛倫斯身邊。

    安妮将手放在我的肩頭上。

     她說:“巡回演講嗎?老天!”她接着轉向弗洛,“你覺得如何?”打從我步下講台,弗洛倫斯就沒對我笑,現在也沒有。

    當她終于開口時,表情既悲傷又嚴肅,而且幾近迷惑——仿佛因自身的苦痛而驚訝。

     她說:“我會覺得很好,前提是讓我覺得南茜對演講内容是認真的,而非隻是反複誦念,像隻——像隻該死的鹦鹉一樣!” 安妮不自在地看着雷蒙小姐,然後說:“喔,弗洛,真是的……” 我不發一語,緊盯弗洛倫斯片刻,随後看往别處——我出于演講與群衆叫嚣的樂趣,全都黯淡下來,我的心全然沉重。

     帳篷變得安靜,講台上沒有演講者,人群利用空檔走進外面陽光普照、擁擠喧鬧的空地。

    雷蒙小姐爽朗地說:“我們都坐下來好嗎?”然而,當我們過去一排空座位時,一位小女孩快步走來,引起我的注意。

     她問:“對不起,小姐,你是剛才演講的人嗎?” 我點點頭。

     “有位女士在帳篷外,她問你是否願意出來和她說話?” 安妮笑了,揚眉說道:“會不會是另一場巡回演講的邀約?” 我看着那位女孩,不禁遲疑,“你說是位女士嗎?” “是的,小姐,一位女士。

    穿着非常美麗,她的眼睛被帽子上的面紗遮住。

    ”她堅定地說。

     我吓了一跳,馬上看着弗洛倫斯。

    一位戴着面紗的女士,隻可能是一個人。

    黛安娜一定有看見我演講,現在要找我出去——誰知道是為了什麼古怪的目的?這個想法令我顫抖。

    我跟着女孩走去的方向看去,弗洛倫斯在座位上動來動去,而且瞪着我。

    在帳篷的角落有一方日光,那裡的帳篷布被往回綁,形成一個出入口——那裡是如此明亮,我得眯着眼且不斷眨眼,在光線的邊緣站着一位女子,她的臉一如女孩所說,被一頂寬邊的帽子和面紗遮蔽。

    當我觀察她的時候,她将手臂擡到面紗的位置掀起。

    我瞧見她的臉。

     我聽見弗洛倫斯冷漠地說:“你為何不去見她?我相信她是要你回去聖約翰樹林。

    在那裡,你永遠都不必想社會主義……” 我轉向弗洛倫斯,當她瞧見我的雙頰有多蒼白時,她的表情變了。

     我低語:“那不是黛安娜,喔,弗洛!那不是黛安娜——” 那是凱蒂。

     我呆站在那裡一會兒。

    我今天已經遇見了兩個舊情人,現在是第三個——喔,或者該說,是生命中的第一個:我最初的愛,我的真愛——我真正的愛,我最深的愛——曾經令我心碎的愛,似乎無法再完全燃起的愛…… 我走向凱蒂,沒再多瞥弗洛倫斯一眼。

    我站在她面前,在太陽下搓揉雙眼一因此,我再次望着她時,她似乎被上千個光點所籠罩。

     “南兒,”凱蒂開口,露出緊張的微笑,“希望你還沒忘記我?”她的聲音微微發抖,就像以往激情時有時會發出的聲音。

    她的口音比我印象中的來得純正,略減了一點地方腔調。

     “忘記你?”我終于能表達意見。

    “不,我隻是非常驚訝會看到你。

    ”我凝視凱蒂,不住地咽着口水。

    她的頭發和以往一樣栗黃,睫毛依舊烏黑,雙唇也仍舊粉紅……但我馬上看出,她已經變了。

    她的嘴邊和額頭上多了一兩條皺紋,述說着自我們成為情人以來逝去的歲月,而她任由頭發長長,在耳上卷成一個高聳的發型。

    她的皺紋和頭發使她看起來再也不像最漂亮的男孩,她看起來,和她差來找我的女孩說的一樣,像位女士。

     當我觀察她時,她也注視着我。

     凱蒂說:“從我上次見到你到現在,你好像變了很多……” 我聳聳肩,“當然,那時我才十九歲,現在我二十五歲了。

    ” “再過兩周,你才滿二十五歲。

    ”凱蒂回答,嘴唇微微發顫。

    “你看,我還記得。

    ” 我感到自己的臉泛紅,無法回答。

    她的視線越過我,望着帳篷内部說:“你可以想象,當我像現在這樣看着那裡,發現你在講台上演講的時候,我有多驚訝。

    我從未想到你會在一個帳篷裡的講台上演講工人的權利!” “我也沒想過。

    ”我說,并露出微笑,凱蒂也是。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問她。

     “我在波爾租房子住。

    這周以來大家都在說,星期天一定得到公園來,因為會有不可思議的東西。

    ” “有嗎?” “喔,當然!” “那——你是一個人嗎?” 她頓時别開目光,“是的,瓦爾特現在在利物浦。

    他回去做經理的工作,他在那裡的一家音樂廳有股份,為我們租了一棟房子。

    房子準備好時,我就過去和他一起住。

    ” “你還在音樂廳工作嗎?” “不常了。

    我們……我們之前一起表演——” “我知道,我看過了。

    在密德塞克斯。

    ”我說。

     她的雙眼睜大了。

    “是你遇見比利男孩的那次?喔,南兒,要是我知道你在台下看我就好了!當時比爾回來說他碰到你——” “你的表演我沒看太久。

    ”我說。

     “我們那時表演得有那麼糟嗎?”她微笑着。

     我搖搖頭,“不是那麼……” 她的笑容變得黯淡。

     過了一會兒,我說:“你現在不太表演了?怎麼回事?” “瓦爾特現在一直忙着工作。

    還有——我們沒有聲張,我身體不太好。

    ”她猶豫片刻,“我本來要生小孩……” 這個想法從各方面來說,都讓我覺得恐怖。

    “我很遺憾。

    ” 她聳聳肩,“瓦爾特很失望,不過我們現在不在乎了。

    隻是,我現在沒以前健康……” 我們陷入沉默。

    我看着人群一下,再望回凱蒂,她的臉龐泛紅。

     她說:“南兒,比爾告訴我,那次他遇見你時,你打扮成——一位男孩。

    ” “沒錯,的确如此,和男孩一模一樣。

    ” 她笑了,同時皺起眉頭,露出不諒解的表情,“他也說,你和一位——和一位——” “和一位女士生活,這是事實。

    ” 她的臉變得更紅,“那——你現在還和她在一起嗎?” “不,我——我現在和一位女孩一起生活,住在貝瑟南格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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