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小狗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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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這兒?”她氣喘籲籲地問道,臉上仍然毫無血色,神情驚懼。

    “吓死我了。

    您知道我有多害怕嗎?您為什麼要來這兒?您來做什麼?” 他慌張起來,斷斷續續地說:“安娜,冷靜點,你該知道我為什麼來這兒……你知道的……請你安靜一會……安靜……” 她用熱烈的眼神看着他,夾雜着緊張和害怕,她癡癡地看着他,仿佛要把他的模樣烙在自己的心裡。

     “我每天都在想您,一刻也不停,我一直靠回憶支撐着。

    ”她對他的話充耳不聞,隻顧把自己的話說出來。

    “您知道我過得有多辛苦嗎?我曾試圖忘記您,但我做不到。

    這已經夠讓我痛苦了,現在您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您究竟想做什麼?” 樓梯最上端坐着兩個孩子,大概還在讀中學,他們手裡夾着香煙,饒有興味地看着這對男女。

    他們的存在并沒讓古洛夫覺得緊張,他一把抱住安娜·謝爾蓋耶芙娜,熱烈地親吻她,先是臉頰,然後是她的手背。

     “别,求您不要這樣!”她連忙抽出手,掙脫他的懷抱。

    她帶着請求的語氣說,“别這樣,請您走吧,離開這兒……我真愚蠢。

    您就聽我一次吧……有人來了!” 樓下傳來腳步聲,有人上來了。

     安娜·謝爾蓋耶芙娜輕聲說道:“快走,我們都得走……德米特雷·德米特雷奇·古洛夫,我對您發誓,我會去莫斯科找您。

    和您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幸福的時刻,從來沒有那麼快樂過,請讓我帶着愉快的回憶生活吧。

    我的痛苦已經夠多了,現在,我們該走了,親愛的古洛夫,我最愛的人,再見!” 她握着他的手,随即又松開,轉身奔下樓梯,不時回頭看他一眼,她的眼神楚楚可憐,他心想:她不快樂,這是真的……待她的身影消失後,古洛夫又等了一會兒,四周變得靜悄悄的,然後他下樓拿走挂在更衣室的外套,離開了劇院。

    

隔兩三個月的時間,安娜·謝爾蓋耶芙娜就會到莫斯科和古洛夫見面。

    她謊稱去莫斯科請教一位醫術高超的教授治療自己的婦科病,雖然丈夫有些疑慮,但也隻能任她前去。

    她總是住在莫斯科的斯拉維揚斯基大廈,然後請人去通知古洛夫,這個人通常戴着一頂紅色帽子。

    他們的行動十分隐蔽,沒有人察覺到他們的關系。

     又一次,安娜·謝爾蓋耶芙娜來到莫斯科,派人去通知他,但送信人沒有找到他。

    第二天早上,他得知消息準備前往她的住處,正好順路陪女兒去學校。

    天氣十分寒冷,鵝毛大雪紛紛揚揚。

     古洛夫向女兒解釋道:“今天的溫度是3℃,依舊下雪了,因為天空中的大氣層要比地面上的溫度低很多,即使地面溫度沒到零下也會下雪。

    ” “那麼,爸爸,下雪時怎麼沒有雷聲呢?” 他開始向女兒解釋為什麼下雪時不會打雷,同時他還想着另一件事:送完女兒後,他将要和秘密情人約會,他不會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現在他過着雙重生活,一邊和家人、朋友、同事在世俗的環境中相處,大家假惺惺地說話做事,身邊每個人的生活都是如此;但他背地裡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生活。

    他在第二種生活裡過得十分惬意,沒有虛情假意,不用矯揉造作,一切事物都按原貌發展、生活着;第一種生活則讓他不得不戴上面具,銀行裡的鈎心鬥角,俱樂部裡的嘈雜混亂,還有和妻子的貌合神離,這一切都讓他頭疼。

    因為自身緣故,他開始對每個人光鮮外表下隐藏的黑暗産生了興趣,他認為每個人都有秘密,顯露在外的表象并不可靠。

    現在他明白了那些提倡保護個人隐私的人們的意圖,他們在呼籲尊重别人隐私的同時,也在為自己的隐私尋找保護。

     等女兒走進學校後,古洛夫便來到斯拉維揚斯基大廈和安娜見面。

    他把外套挂在樓下,上樓敲門。

    門應聲而開,安娜·謝爾蓋耶芙娜站在面前,身穿灰色連衣裙,那是古洛夫最喜歡的衣服。

    她的神情有些疲憊和期待,要知道她從昨晚就一直等着他的到來。

    她看着他,沒有笑也沒有說話,臉像紙一樣白,他才一跨過房門,她便直撲進他的懷裡。

    兩人忘情地深吻着,像闊别好幾年的夫妻。

     “最近過得還好嗎?有什麼新鮮事發生?”他問她。

     “待會兒再和你說,我現在……我現在沒法兒說話。

    ”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聲音嗚咽着。

    她别過頭去,拿着手絹擦眼淚。

     他想:“也許我該等她哭完再說。

    ”他找了一把椅子,打算坐着等她哭完。

     時間一點點過去,她還在哭,他搖響鈴铛請人送來一杯茶,他一邊喝茶一邊等待着。

    她站在窗戶邊,仍沒有止住眼淚……她在為他們的關系哭泣,偷偷摸摸的見面讓她喪失了對未來生活的希望,他們過得真辛苦,小心翼翼維持這份感情,生怕被其他人發現,連正常生活都受到影響。

     “好啦,不要再哭了!”他說道。

     古洛夫清楚知道自己和安娜的戀情還将持續很久,至少現在兩人沒打算分開,以後什麼時候會分開也是個未知數。

    況且安娜·謝爾蓋耶芙娜對他的感情已經無法自拔,她深深地眷戀着他。

    若是别人告訴她,他們的感情最終逃不過分開的命運,她仍然會義無反顧地愛着古洛夫,甚至還會對勸慰她的人做出激烈的反駁。

     他想親吻她,對她說些愛戀的話,于是他朝窗邊走去,用雙手摟着她,擡頭時不經意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鏡中的自己比以前憔悴很多,頭發斑白一片。

    他驚奇地想着:時間過去很久了嗎?我竟有如此大的變化,老了,也變醜了。

    而他擁着的身體還是那麼鮮活,還在微微發顫。

    他不由得生出一股憐憫之心,這個年輕的生命也快要衰老了吧?誰都逃不開死神的追趕。

    為什麼她會如此深愛他呢?古洛夫有些不解,在他看來,每一個和他交往的女人,她們心中關于他的印象總是不同于他的真實面目,直白地說,女人往往一廂情願把對方想得太過美好,她們對任何人和事都充滿幻想,即使某一天發現事情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樣,依舊會為對方牽腸挂肚。

    想想那些和他交往過的女人,沒有得到多少快樂,而他主動交往的女人也從未被他真心愛過。

    你可以用其他話語來形容這種關系,唯獨不能用“愛情”來形容。

     斑白頭發的古洛夫此刻終于明白,自己對這個女人投入了全部情感,她是他第一個為之動情的女人。

     他們就像一對真正的夫妻,像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家人,像生死之交的朋友,他們深愛着對方。

    如果自己是一個殘缺的圓的話,對方無疑是他們缺失的那一塊,但是為什麼原本合二為一的兩個人會各奔東西?一個嫁人了,一個娶妻了。

    這簡直不可思議,原本應該在一起的兩人被硬生生拆散,分隔兩地。

    索性他們找到了對方,忽略對方已經嫁娶,抛開不幸福的生活,無視社會倫理帶來的壓力,他們快樂地相處,同時又對暗無天日的未來表示擔憂。

     換作以前,他根本不會如此悲傷,他能毫不費力找到許多理由來寬慰自己,但如今他已詞窮,剩下的是無盡的憂傷,他不想欺騙自己,他希望自己變得誠實一點兒…… “親愛的,不要再哭了,停一停吧……我們到了該想想如何改變現狀,這樣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時候啦……” 他們開始讨論,思考該如何結束這種偷偷摸摸的日子,他們已經受夠了長時間的分離。

    到底該怎麼做、如何做才能徹底擺脫束縛呢? 他的手在頭上摩挲,嘴裡不住地問着:“要怎麼做?該怎麼做?有什麼辦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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