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〇〇五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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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聲音聽着既低微又膽怯,在煙霧缭繞、音樂吵鬧的屋裡幾乎細不可聞。

    不過,女孩似乎還是聽到了,走過去拿擺在酒櫃最上面一格的酒。

    我搖搖頭,指着下面,說:“下面的。

    ”她給我倒了一杯。

    我痛飲一口,直到酒精溫暖了喉嚨、開始灼燒腸胃,才放下杯子。

    女孩連一下也沒對我笑。

    我看着她在屋裡轉來轉去,挨個碰一下那些商人和毛頭小子的胳膊,而那些商人和毛頭小子則摟着其他的女孩,邊喝酒,邊等着她去碰他們的胳膊。

    我猜,也許是因為眼睛受傷或其他什麼緣故,那女孩今晚可能不用陪客了。

     很長一段時間裡,吧台就我一個客人。

    不給我加酒的時候,那女孩就靠在牆上,白皙的雙臂抱于平坦的胸前。

    她不怎麼看我,就算偶爾瞧我一眼,等我回以目光時,她也會立刻轉移視線。

    那雙眼睛是藍色的,布滿血絲。

    幾杯酒下肚後,我開始跟她搭讪,問:“你沒事吧?”我說話開始變得不利索了。

     女孩沒有回答。

    我跟她唯一的交流就是,我每喝完一杯,她會舉起酒瓶,皺皺眉頭,意思是問要不要加酒。

     突然,從樓梯的牆壁傳來一陣碰撞聲。

    有個人一會兒倒向樓梯的這邊牆壁,一會兒又倒向樓梯的那邊牆壁,跌跌撞撞地沖下樓來。

    那人竟是斯特林中士。

    但見到他,我并不怎麼驚訝。

    部隊裡,聽說過這個地方的人,不可能隻有我一個。

    斯特林光着膀子,嘴角帶着血絲,左手提着瓶透明的不知什麼酒。

    天花闆上吊着幾盞沒有燈罩的電燈,不停地晃來晃去,灑下一片清寒的黃光。

    斯特林手上的酒瓶,在這黃光和滿屋子的煙霧中閃閃發亮。

    看見我後,他龇牙咧嘴地吼了一聲“二等兵巴特爾”,把我吓得差點跌下凳子。

    聽得出來,樓上還有幾個人。

    我看到斯特林先是愣了一會兒,接着,醉眼迷離的臉上閃過了認出我來的神情。

    我暗暗祈禱,他會轉過身,回樓上去,但又知道自己的祈禱從不靈驗。

    斯特林走下樓梯,然後猛地拉過一張凳子,貼着我坐下,并死死地摟住我的肩膀。

    他呼吸沉重而急促,胸口的文身不停地上下起伏,但仍在咧嘴大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與此同時,他大睜着布滿血絲的眼睛,眼珠紫得有如幹了的薰衣草花枝。

     斯特林還在樓梯上時,招待我的女孩就已經退離了吧台,以躲開他。

    這時,斯特林放開我,突然撲向吧台後面。

    “今天晚上不接客了?”他口齒不清地對那女孩說,“嗯?婊子?不接客了?”說着,斯特林用空着的那隻手一把抓住對方的臉,開始死命揉捏,女孩則努力想掙脫他的手。

    女孩兩邊的臉被斯特林的手指抓得通紅,并深深地陷進上下兩排牙齒之間。

    淚水從掉了一些的睫毛膏上流了下來,但女孩仍繃着瘦削的下巴,緊閉嘴唇,竭力挺直身子。

     “斯特林中士,”我結結巴巴地說,“過來一起喝一杯吧。

    ”我看得出,斯特林聽到了我的話——他耳朵後面的肌肉動了動,後腦勺兩側沒有頭發的皮膚也微微皺了皺。

    但他仍未松手。

    于是,我深吸一口氣,把周圍渾濁的空氣用力吸進肺裡,然後喊道:“過來,傻逼!過來喝一杯!” 松手前,斯特林猛推了那女孩一把。

    女孩的腦袋随之砰的一聲,重重地撞到吧台後面的牆上,把牆上的灰泥都撞裂了一點。

    女孩開始繞着吧台逃跑,但斯特林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肘。

    接着,斯特林邊使勁掐女孩的胳膊肘,逼得她不得不伸直胳膊,邊嘟囔道:“給我回來。

    ”女孩終于忍不住,輕聲哭了起來。

    她臉上的那片紅指印,看着好像小醜臉上畫的苦笑。

    沾上睫毛膏的淚水,在她眼睛下面留下了兩道黑色的污痕。

    斯特林坐到我身邊,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背,然後抓住我的脖頸,吼道:“這裡他媽的真是人間仙境啊,二等兵!” 此時,其他人早已走光了:有些客人跟那些女孩上樓了,其他客人因擔心跟一幫喝醉的美國兵在一起會惹上事,悻悻地走了。

    吧台後面的時鐘顯示,那會兒已快淩晨兩點。

     “這裡才是真正自由的地方啊,英雄,”斯特林大笑道,“啊,我愛這裡!” 我身上開始散發出威士忌溫暖而辛辣的酒味。

    斯特林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我點了根煙。

    昏黃的燈光下,香煙的煙霧升起來,飄浮在我們頭頂上方。

    那女孩背靠着牆壁滑下去,蹲到地上。

     “嘿,你還記得在食堂,看到那個女穆斯林引爆自己身上的炸彈時,他的表情嗎?” “誰的表情啊?”我問。

     “默夫啊。

    你不會忘了吧,哥兒們。

    默夫的表情啊。

    ” “記不太清了,中士。

    那一天太晦氣了。

    ” “該死。

    那個穆斯林直接被炸沒了,二等兵。

    ‘嘭’,沒了,”斯特林用兩條胳膊緊緊地摟着我的脖子,繼續說,‘嘭’,沒了。

    ” “是啊。

    ” “他的表情實在太滑稽了。

    ” “我記不起來了。

    ” “我還以為,你跟那些腦殘天才一樣,能記住所有事情呢。

    ” 我想讓斯特林就此打住,說:“你喝多了,中士。

    ” “是的,但是你現在看到壞人的下場了嗎?” “看到了,嗯,确實看到了。

    ” “我是這裡的頭兒。

    ” 我緊張地笑着說:“我知道。

    ” “當我是頭兒的時候,事情就不會出現任何差錯。

    當我任由别人說服我做那些蠢事……我們他媽的就遭到了隔離。

    ” 我努力想轉移話題,問:“你怎麼突然想起默夫來了?” “操他媽的默夫。

    ” 我沒有說話。

     “我們知道發生了什麼。

    除此以外,我們什麼也沒得到。

    ” 斯特林喝醉了。

    我以前從未見過他當時的那副樣子:瀕于崩潰,悶悶不樂,還帶着點說不出來的傷感。

    他給人的感覺就像,他是個什麼東西,搖搖欲墜的,馬上就要從另一個東西上脫落了。

    我不知道另一個東西到底是什麼,但也不想待在旁邊,等着他掉下來,砸到我身上。

     斯特林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又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我們知道。

    我和你。

    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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