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号,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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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足夠靠後,保護面具戴得足夠靠上。

     她的斜後方有個穿綠衣服、紮着兩個羊角辮的女孩偷偷看着她的動作跟着做。

    看就看吧。

    盧米知道自己絕對是整個大廳裡練得最好的一個。

    她從頭到尾都不折不扣地做着動作,她掌握了這套動作的技巧。

     跳健身操的技巧。

    格鬥術健身操說穿了也是一種健身操。

    跟着熱門歌曲的節奏跳的一組動作,中間加入了一些不同武術類别的元素。

    足夠簡單的動作,跳操的人可以聽着領操員的指令,在動作的間歇中和自己想象中的敵人進行虛拟格鬥。

    隻不過比普通的健美操多兩分攻擊性而已。

     相對于普通的健身操,盧米還是更喜歡格鬥術健身操。

    這種運動更讓她大汗淋漓,讓肌肉得到舒展,也很容易把自己帶入正确的情緒。

    她并不想練什麼真正的格鬥術或者拳擊術。

    她知道,當拳頭陷入另一個人的肚子裡時,是一種什麼感覺。

    她知道怎麼能讓鼻子噴血,而血沾到自己的皮膚上又是一種怎樣奇怪的、熱乎乎的感覺。

    她不想給自己擊出的拳頭找一個真實的、活生生的目标。

    她還記得很清楚,打一個真正的人是什麼感覺,雖然那已經過去兩年多了。

    在學校操場裡那個慢慢變得昏暗的藍色的下午又回到了她的記憶裡。

    記憶的畫面在她的腦海中舞動,她感到嘴裡一酸,鼻子裡聞到了甜甜的香水味。

    香水味裡有玫瑰、香草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檀香的味道。

     就讓雨把我淋濕吧。

     盧米不需要雨水來打濕她那黑色的無袖背心。

    背心已經徹底濕透了。

     上完格鬥術健身操課後,她坐在更衣室裡,讓呼吸緩和下來,取下纏在手上的繃帶。

    繃帶纏在手掌和手腕上是為了起保護作用,也為了吸汗。

    不過繃帶也是遊戲的一部分,是道具,是瘋狂的戰鬥者的角色的一部分。

    聽話的女生會在上健身課前把它綁好。

    盧米也是其中之一。

    有人稱它為“态度繃帶”,有人是因為好玩,還有人是因為好奇而綁上它。

     “新編的這套動作很不錯。

    比以前那套難度大。

    ” 盧米瞟了瞟說話人所在的方向。

    一個看上去比她小兩歲的女孩坐在長凳的另一頭,一邊松着手上的繃帶,明顯是在跟她說話。

    女孩一頭長長的紅頭發紮成高高的馬尾辮。

    她的臉上和手臂上都是雀斑。

    一條黑色寬松的褲子,一件黑色的緊身背心,跟盧米穿的行頭一模一樣。

    盧米感覺到女孩的目光一直在盯着她的動作,不光是動作,還有她身體的曲線和肌肉的形狀。

    她已經猜到女孩遲早會跟她說話。

     “還不錯。

    ”盧米回答。

     紅頭發女孩輕松自然地走到盧米身邊坐下。

    她的汗味裡隐隐透着CK一号香水和西柚味的沐浴液的味道。

    女孩繼續解繃帶,她的肱二頭肌鼓出一團。

    她的肱二頭肌上有七個雀斑,組成了幾乎跟雙子座的星座圖一樣的圖案。

     記憶不由分說地占據了盧米的記憶。

    還有一個人也用CK一号香水,脖子上也刺着跟雙子座的星座圖一樣的紋身。

    當時盧米把嘴唇貼在那個人的脖子上親吻着那些星星是什麼感覺?讓嘴唇在北河二所在的位置停留得更久一些,猜測親到北河三的時候,紋身的主人會不會忍不住轉過身來,雙手緊緊抓住盧米的手腕,親吻盧米的嘴唇? 那一幕真的是去年夏天才發生的嗎?盧米覺得好像已經過了一百年。

     盧米抓住她的純淨水瓶子,長長地咕嘟了幾口。

    女孩明顯在等着她開口說話,等着她給出一個示意,示意女孩走過來坐到她身邊沒白來。

    她隻需要稍微主動一點,但盧米看得太清楚這麼做會帶來什麼。

    會帶來新的一輪的聊天,帶來微笑,帶來對方謹慎地邀請她一起去喝咖啡的提議,而她會冷淡地拒絕。

     這不是你的問題,而是我的問題。

     不是現在,現在還不行,也許永遠都不行。

     還是做朋友好了。

    她們兩個都知道,說完這句話之後,她們兩個都會盡最大的努力躲避對方。

     盧米永遠都不能跟對方說,我在這裡隻是因為你身上的味道讓我想到了另外一個人。

    正因為這個原因我們才不能繼續相處。

    她不能說真話,她應該從一開始就撒謊,現在這樣隻能讓她難堪,讓她傷心惱火。

     盧米決定節省她們兩個的時間,不浪費女孩的感情,于是她繼續喝水,一句話也沒說。

    女孩不安地走動着,摸摸頭發,然後說:“好吧。

    再見。

    ” 盧米略微擡起一隻手跟女孩告别。

    女孩拎起健身背包,在更衣室裡另外找個了地方坐下。

    這樣她們兩個都看不到對方了。

    盧米無聲地呼出肺裡的氣體。

    練完格鬥術健美操後的欣快感消失了。

    濕漉漉的運動服貼在身上讓盧米覺得有點涼。

     我投降。

    剛才跳健身操時老師放的最後這首曲子還一直在盧米的腦海裡響着,讓她心煩。

    有些事情,她甯可放棄也不願意去試一試。

    有時候,放棄對所有人都更好。

     盧米坐在桑拿房裡,難得今天隻有她一個人。

    她沒有一開始就往火爐上潑水,而是讓她的皮膚恢複熱度,讓汗珠再次在皮膚上冒出,沿着脖子,後背一直流下去。

    對夏天和秋天的記憶似乎想随着汗珠一起冒出來,盡管她告訴記憶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任何時候都不是牽挂和思念的好時候。

    它們會纏住她,把她的心揉成一團,強迫她彎下腰。

     淡藍色的眼睛直視着她的眼睛,然後目光馬上移開了,看着一邊。

     “我們最好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 “永遠都不再見面了嗎?” “至少這一段時間不要再見面。

    你肯定能理解的,我想一個人度過這一切。

    我現在不能和你在一起。

    讓你忍受我,對你來說也不公平。

    ” 盧米真想大喊,她想反駁。

    另外一個人怎麼有權利斷定她的承受能力,怎麼能夠妄下什麼是公平、什麼是不公平的結論?盧米知道怎麼維護自己。

    讓她氣憤的,是那個人竟然輕而易舉地就把盧米推出了他的生活與他面臨的困難,就好像盧米隻是一個敏感的、需要保護的小孩子。

    盧米真想告訴那個人,她經曆過比這殘酷一百倍的事情,不需要有人用棉花把她包起來。

     但她還是意識到了喊叫沒有用。

    對方已經決定了。

    盧米的角色隻能是接受對方的決定。

    在這場戲的這個場景裡,她的角色已經定好了。

     “這一段時間是什麼意思?我最起碼還能給你打電話吧?” 盧米讨厭自己說這句話時的懇求的語氣。

    她感到有一團東西壓着喉嚨,她知道她沒有辦法把這團東西哭出來。

    她很多年前就失去了哭的能力。

    去年夏天她曾經以為她又知道怎麼哭了,可是說完這句話之後,她意識到她還要繼續帶着這團東西生活下去。

    她隻能咽下這團東西,希望它某一天會自動消失。

     沒有電話,沒有電子郵件,沒有“Facebook”上的留言,沒有信,沒有在黑夜裡用手電筒發摩爾斯電碼,沒有在秋天漸漸變涼的夜晚用呼出的氣作信号,也沒有強有力的可以穿透雲霧、牆壁和門的思念。

    音信全無。

    仿佛整個人忽然從地球上消失了一樣。

    至少這個人是一次性地從盧米的生命中徹底消失了。

    就跟她闖入盧米的生活時一樣突然,一樣霸道。

     盧米記得五月裡的那一天,陽光強烈得讓人發慌,氣溫在整個春天第一次悄悄地爬過了二十攝氏度。

    盧米步行去市中心,身上穿了太多的衣服。

    走到市中心的小河邊,她脫下外套,在河邊的長椅上坐下看着深色的河水流淌,感受着陽光溫暖地灑在臉上。

    她忽然覺得如果此刻她吃今年夏天的第一個冰激淋,那麼這一刻就太完美了。

    幸好賣冰激淋的小亭子就在旁邊。

    盧米把外套往胳膊上一甩,走到小賣亭前長長的隊伍後排隊。

    看來除了她以外,還有好多人也起了想要吃夏天的第一個冰激淋的沖動。

     盧米一邊排隊一邊考慮是要甘草味的,還是要檸檬味的。

    甘草味的是她一貫的選擇,絕對好吃。

    但檸檬味的她也想嘗嘗。

    也許正是因為五月的陽光和天上那輪預示着今年夏天将是一個長長的炎夏的太陽。

    輪到她買冰激淋的時候,她還沒有決定好。

     賣冰激淋的小販淺藍色的眼睛仔細打量着盧米。

    盧米正要開口說話,小販搶在了她前面。

     “你先什麼都别說,讓我猜一猜。

    你不想要巧克力味或者草莓味的,而且絕對不會要香草味的。

    太妃糖味的你不喜歡,新推出的口味也不是你想要的。

    你覺得那都是用來騙傻子和愛換口味的人的。

    你是甘草女孩,隔一公裡就能看出來。

    ” 接着淺藍色的眼睛稍稍變窄了一些,目光卻變得更犀利了。

     “不過現在你想吃檸檬口味的。

    因為現在已經不是春天了,可也不是真正的夏天。

    你想吃點帶苦味的,黃顔色的,像五月的太陽一樣的冰激淋。

    ” 盧米啞口無言。

     “你隻要一個冰激淋球,但你不想要蛋筒,因為你覺得蛋筒是加了甜味的硬紙闆。

    我把冰激淋給你裝到這個小紙杯裡。

    ” 小販轉過身去給盧米挖冰激淋。

    盧米忽然覺得熱得難受。

    就算她現在脫得隻剩下内衣内褲,她也會覺得熱。

    小販磨蹭了好久。

    這難堪的時刻似乎沒完沒了。

    盧米到現在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口。

    最後小販總算轉過身來,遞給盧米一張餐巾紙和一小杯冰淇淋。

    盧米伸手掏錢時,小販淺藍色的眼睛裡泛起了微笑。

     “不用付錢了。

    我請客。

    ” 盧米半天才發出了一聲類似于“謝謝”的嘟囔聲,轉過身來,臉上泛着紅。

    她覺得自己就像被人看穿了一般。

    這種感覺讓她非常不舒服服,可同時又覺得内心怪怪的,又熱又癢。

    等她回到河邊的長椅上,她發現餐巾紙上寫着一行字:“給我打電話吧。

    我知道你會的。

    ”旁邊是一個電話号碼。

     盧米搖搖頭,心想:這個人真霸道啊,而且極有可能是個混蛋。

    晚上,她按下了那個電話号碼,手心直冒汗。

     自私的混蛋。

    膽小的叛徒。

    可憐的逃兵。

    分手後的那個夜晚,盧米一直重複着這幾個詞,可這些詞并沒有變成真實的他。

    她就是愛上了這個混蛋,這個叛徒,這個逃兵。

    她理解他的決定,雖然她不想去理解。

    她等待過,希望過,希望過,等待過,因為每一次電話鈴響而慌張。

    她坐在窗邊看着外面的街道,想象着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半夜裡她知道自己無法入睡,起來給自己煮濃濃的咖啡。

    咖啡濃郁的香味包圍着她,讓她感到安慰。

    她故意在咖啡還太燙的時候把它喝下去,試着溶化這黑色的毒液。

     幾周過去了,幾個月過去了,壓在喉嚨上的那團東西慢慢地變小了,思念也後退了一步。

    她下意識地停止了希望,因為希望于事無補。

    大概他們以後再也不會見面了。

     盧米往桑拿爐上潑水。

    她潑水一直潑到桑拿爐不再發出嗞嗞的聲響來回應她。

    熱蒸汽向她的脖子和背部襲來,盧米挺直背,感受着小腹的擠壓感慢慢放松。

    眼睛被咬得生疼,她伸手擦擦眼睛。

    是汗水,隻是汗水。

     夜晚,盧米盯着宿舍白色的牆壁,想着她在美術課上畫的那幅畫。

    雖然她愛畫畫,可她并沒有繪畫的天賦。

    她也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為畫家,最多隻是一個普通的繪畫愛好者。

    她因為好玩才去上美術課,用畫畫來讓自己放松對她是種享受。

    美術課上她可以免費使用顔料、畫紙和美術教室,今後她的生活中肯定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

     黑色,黑色,黑色。

    表層的顔料已經塗得很均勻了,但盧米還想往上面再多塗一點黑色,多一些表層的造型,多一些凸起,免得這幅畫隻是死闆的平面結構。

    她塗夠了顔料層後,把畫放在美術教室的地闆上的一堆報紙上。

    她爬到椅子上站好,從上往下朝畫面滴紅色的顔料。

    顔料珠灑在黑色的畫闆上像是紅色的雨珠,更像血滴。

     盧米今天就快完成這幅畫了。

     現在她知道她要給這幅畫起什麼名字。

    畫的名字就叫作:女孩之間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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