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燈塔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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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色,聽她解釋她的構圖毫無不敬之處:不過是這兒的一片亮色,需要有一個陰影在那兒加以襯托罷了。

    她并非存心亵渎一個拉斐爾曾經虔誠地描繪過的神聖題材。

    她可不是玩世不恭。

    情況恰恰相反,她是嚴肅認真的。

    多虧他的科學頭腦,他充分理解了她的意圖——這證明了沒有偏見的智慧能使她高興,并且給她很大的安慰。

    那麼,她畢竟能夠嚴肅認真地和一位男子談論繪畫啦。

    真的,他的友誼曾經是她彌足珍貴的人生樂趣之一。

    她愛慕威廉·班克斯。

     他們一塊兒去遊覽漢普頓宮廷,他有着完美的紳士風度,經常到河邊散步,給她足夠的時間去盥洗。

    這是他們相互關系中的典型事例。

    許多事情他們都相互默契,不言自明。

    一個又一個夏季,他們在庭院間漫步,欣賞勻稱的建築和美麗的花卉,在他們散步的時候,他會給她講解關于透視法和建築學的各種知識,他還會停步凝視一株樹木或湖上的景色,或者欣賞一個天真的孩子——(他非常惋惜自己沒有一個女兒),他那種毫無表情的、孤零零的樣子,對于一個在實驗室裡消磨了這麼多歲月的人來說,是十分自然的,當他走出了實驗室,外面的世界似乎使他頭暈目眩,因此他緩慢地走着,把手舉到眼睛上方去遮蔽陽光,并且時常停下腳步,把頭往後一仰,隻是為了深深地吸一口新鮮空氣。

    然後,他會對她說,他的管家去度假了,他必須為他家的樓梯買一條新的地毯。

    也許她願意和他一塊兒去選購吧。

    有一次,他們的話題轉到了拉姆齊夫婦身上,他說,他第一次遇見拉姆齊夫人時,她戴着一頂灰色的帽子,那時她還未超過十九或二十歲。

    她驚人地美。

    他站在那兒凝視着漢普頓宮廷的林蔭大道,似乎他在那些噴泉之間看到了她亭亭玉立的倩影。

     現在莉麗往客廳的石階望去。

    她通過威廉的眼睛,看見一個女人的身影,安詳沉靜,目光低垂。

    她默默地坐着,沉思冥想(莉麗覺得她那天穿着灰色的衣服)。

    她的目光俯視着地面。

    她永遠不會把眼睛擡起來。

    對,她在專心緻志地凝視着地面,莉麗想道,我一定也看見過她這種神态,但不是穿着灰衣服,也不是如此沉靜、如此年輕、如此安詳。

    那個形象随時會浮現在眼前。

    正如威廉所說,她是驚人地美。

    但美并不是一切。

    美有它的不利因素——它來得太輕易;它來得太完整。

    它使生命靜止了——凝固了。

    它使人忘記了那些小小的内心騷動:興奮的紅暈、失望的蒼白、一些奇特的變形、某種光亮或陰影;這些會使那個臉龐一下子變得認不出來,然而也給它增添了一種叫人永遠不能忘懷的風姿。

    在美的掩蓋之下,把這一切都輕輕抹去,當然更簡單一些。

    但是,莉麗可拿不準:當拉姆齊夫人把獵人的草帽往頭上一戴,或者奔跑着穿過草地,或者在責備園丁肯尼迪之時,她的容貌看上去是什麼模樣?誰能告訴她?誰能幫助她解答這個問題? 她的思緒已經不由自主地從心靈深處浮到了外表,她發現自己的注意力有一半脫離了那幅圖畫,有點惘然若失地望着卡邁克爾先生,好像在望着什麼虛無缥缈的東西。

    他躺在椅子上,雙手合攏放在他的大肚皮上,他不在閱讀,不在睡覺,而是怡然自得地曬着太陽,就像一隻吃飽了東西的動物一樣。

    他手裡的書早已掉到草地上去了。

     她想馬上走過去對他說,“卡邁克爾先生!”于是他就會像往常一樣,用他那雙煙霧朦胧的綠色眼珠,仁慈地向上望着你。

    但是,隻有當你知道你想要對别人說些什麼的時候,你才去喚醒他們。

    她想要說的可不是一件事情,而是一切事情。

    三言兩語隻會打斷思路,割裂思想,等于什麼也沒說。

    “讓我們來談談生和死;談談拉姆齊夫人。

    ”——不,她想,你和别人什麼也講不清楚。

    頃刻之間的緊迫感,總是難以擊中目标。

    從嘴裡吐出來的言辭向旁邊飄逸,擊中了靶子以下好幾英寸的地方。

    于是你就放棄了希望,于是那沒有表白出來的思想又重新沉沒到心靈深處,于是你就像大多數中年人一樣——謹小慎微,吞吞吐吐,兩眼之間布滿了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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