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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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光學望遠鏡來觀察這一對小小的、明顯的、性事非常活躍的夫婦,這種光學望遠鏡的能量會随着我的興奮程度的增加而增加。

    事實上,我從未遠離過客廳裡的蝸形支腿桌,即使這樣,我發現我觀察卧床的視線被門牆所擋,除非打開卧室的衣櫃,讓床反照在斜置的穿衣鏡或者spiegel裡。

    哦,有一個四月的晚上,雨淅淅瀝瀝地下着,雨聲撩人,就像弦樂隊中的豎琴聲,我坐在最遠的第十五排座位上,正期待着瞧一場特别精彩的戲——其實這場戲已經開始了,在戲中我的自我的身體異常巨大,異常富有創造性——從那遙遠的床,我相信我就在那兒,傳來麗迪亞的哈欠和聲音,她傻乎乎地說,要是我還沒上床的話,把她放在客廳裡的那本紅書帶給她。

    書就放在椅子旁邊的蝸形支腿桌上,我沒有拿給她,而是将書往床邊扔去,書頁風車般地飛張開來。

    這一奇異而可怕的插曲将我的興奮吹得無影無蹤。

    我就像一隻海島的鳥,失去了飛上天空的興趣,就像一隻企鵝,隻在夢中飛翔。

    我盡力想重新抓住這意識分裂,也許差一點兒快成了,不料一個新的美妙的想法将我心中所有期望重操這有趣的、相當富有肉欲的試驗的意念一掃而光。

     否則,我的夫婦之愛就完美了。

    她毫無保留地、義無反顧地愛我;她的愛似乎是她本性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又用了動詞過去式;請别在意,我的筆這麼寫更順暢一些。

    是的,她愛我,非常忠誠地愛我。

    她喜歡這樣那樣地端詳我的臉;用大拇指和另一根手指像圓規似的量我的五官:上唇上有一點兒刺疼人的茬兒,中間那道有點兒長的溝兒;寬闊的前額,眉毛上有一對突骨;她用食指的指甲按着我上下嘴唇的邊線走,我的嘴總是閉得緊緊的,怕癢。

    一張大臉,絕不是一張簡單的臉,是特地定制的;顴骨上亮着一層光彩,顴骨下有一點兒凹陷,要是有一天沒刮臉,那兒便會長出土匪般的絡腮胡須茬兒來,在有些光的照耀下發點兒紅,跟他下巴上的胡須一模一樣。

    隻是我們的眼睛不同,要是它們之間有一點兒相像的話,那真是異想天開了;當他躺在我面前的地上時,他的眼睛緊閉,雖然我沒有真正見過,但感覺當我的眼睛閉上時,我知道它們同他的眼脊是迥異的,眼脊,一個多麼美妙的詞!修辭上很講究,但很得體,是我的叙事散文的一個受歡迎的創造。

    不,我一點兒也沒激動;我的自控能力是異乎尋常的。

    時不時我的臉會露出來,就像從籬牆後面露出來一樣,這對于一個一本正經的讀者來說,是令人讨嫌的,但這對他是有好處的:他可以習慣于我的臉;同時,當他分不清到底那是我的臉還是菲利克斯的臉時,我會默默地笑起來。

    我就在這兒!而現在——又消遁不見了;也許根本就不是我!隻有用這個方法我才能給讀者一個明示,告訴他我們之間的相像并不是想象出來的,而是一個真實的可能,甚至可以說是一個真實的事實,是的,一個事實,不管這看上去有多麼荒誕不經。

     從布拉格回到柏林,我發現麗迪亞正在廚房的一個玻璃碗——我們叫它“眼睛碗”——裡打雞蛋。

    “喉嚨疼,”她用孩子般的口氣說;将玻璃碗放在爐邊,用手背擦一下她黃色的嘴唇,吻我的手。

    她穿着一件粉紅的連衣裙,肉色的長統襪,一雙破舊的拖鞋。

    夕陽将窗棂映在廚房裡。

    她重又用小勺在那黏稠的黃色玩意兒裡不斷地打,糖粒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蛋液仍然是黏糊糊的,小勺在柔軟的變稠的蛋液裡轉動得很慢。

    火爐上放着一本打開的破損的書。

    書頁的空白處不知什麼人用粗糙的鉛筆寫了一句眉批:“可悲,但真實”,後面加了三個驚歎号,驚歎号下面的點兒都有點兒滑向一邊。

    我讀了那句使我妻子的前人如此感動的話:“愛你的鄰居這句話,”雷金納德爵士說,“如今不再在人際關系的股票交易市場上時興了。

    ” “嗯——旅途一切都好?”麗迪亞問,一邊使勁轉動着把手,咖啡磨的盒牢牢地夾在她大腿中間。

    咖啡豆嘎嘎地響,散發出一股濃郁的香氣;咖啡磨仍然在吱吱呀呀地響着;聲音漸漸輕下來,直至消遁;一切的對抗都消逝了;空空如也。

     我有點兒茫茫然了。

    仿佛是在夢中。

    她在制作那眼睛碗——而不是在熬咖啡。

     “沒有比這更糟的了,”我說,我是指這次旅行。

    “你呢,過得怎麼樣?” 為什麼我不告訴她我的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的冒險?我曾經給她編造過無數的假故事,但這次卻不敢用我的被玷污的嘴說出一個真實而離奇的故事了。

    也許有什麼别的東西不讓我這麼做。

    作家是不會把他的初稿給人看的;人們是不會叫子宮裡的孩子小湯姆或者貝爾的;一個野蠻人是不會說出具有神秘色彩和未知性質的物件的名稱的;麗迪亞是不喜歡我讀她尚未讀完的書的。

     有好幾天我因這次會見而感到苦悶。

    很奇怪,它總讓我想起另一個與我相像的人,他正在我未知的道路上跋涉,饑餓,寒冷,濕漉漉的——也許着涼了。

    我盼望他找到了工作,要是知道他生活得安樂而溫暖——或者至少安全地在監獄裡,我會覺得更溫馨些。

    當然我沒有一丁點兒的願望采取措施去改善他的處境。

    我根本不想花錢去提高他的生活水平。

    在柏林也不可能為他找一份工作,柏林已經充斥了無數衣衫褴褛的流浪漢。

    說實在的,我倒情願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仿佛一接近反而會破壞因我們的相像而帶來的驚愕似的。

    時不時地我可以給他寄一些錢,我生怕他會在遙遠的地方流浪堕落而滅亡,那樣他就不能做我的忠實的代表了,做一個活生生的我的臉面巡回展示的樣闆了……善良而無用的思緒,因為這個人沒有常住地址。

    所以,(我想)讓我們等着吧,也許某個秋日,他會在薩克森的那個鄉村郵局出現。

     五月消逝了,在我的心中,關于菲利克斯的記憶漸漸痊愈了。

    我自我陶醉于這句句子的流暢:前半句含有那種富有肉欲的叙述口氣,然後則是一聲冗長的愚蠢而滿足的歎息。

    不過,鐘情于感官快樂的情人們也許會有興趣注意到,一般來說,“痊愈”這個詞隻有在指傷口時才使用。

    在這裡隻是偶然用一下而已;沒有任何惡意。

    我現在要指出一些其他的東西——也就是說,我的寫作變得更順暢了:我的故事獲得了驅動力。

    我已經登上了那輛公共汽車(在本書開始時提到了),而且,我還坐上了一個靠窗戶的非常惬意的座位。

    在獲得一輛車之前,我就這樣坐車到辦公室去。

     那年夏天,那锃亮的藍色小伊卡勒斯得拼命工作。

    是的,我特喜歡我那新玩意兒。

    麗迪亞和我經常駕車到鄉下去過上一整天。

    我們總是帶上她的表哥阿德利安,他是一位畫家:一個快樂的人,卻是一個糟透了的畫家。

    不管怎麼說,他是一個窮光蛋。

    如果有人讓他畫肖像畫,那純然是出于一種同情心,或者說是由于性格上的弱點(這人有可能非常固執)。

    他總是從我這兒,也許還從麗迪亞那兒,借小額的錢;當然,他總是設法蹭一頓飯吃。

    他總是拖欠房租,當他付房租時,他付的是實物。

    說得具體點兒,就是靜物畫……一塊斜放的布上的方蘋果啦,或者一個傾斜的花瓶裡的陰莖般的郁金香啦。

    他的女房東會自己出錢将所有這些畫裝上畫框,這樣,她的餐室讓人覺得像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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