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關燈
個前衛的世俗的展覽會。

    他說,他在一家俄國小餐館吃飯時,曾經在這小餐館牆上“胡亂畫了一下”(意思是說他修飾了一下餐館的牆);他甚至還用了一個更為豐富的表述,因為他來自莫斯科,莫斯科人喜歡說花哨的損人的俚語(我不想說出它來)。

    有趣的是,盡管他很窮,可他還是設法買了一塊地皮,駕車到柏林三個小時的路程——也就是說,他首付了一百馬克,再不操心付餘下的錢了;事實上,他沒再付過一分錢,他認為一旦首付買下這塊地皮,這地皮直到世界末日都是他的了。

    這地皮足有兩個半網球場那麼長,緊鄰一座風光相當旖旎的小湖。

    那兒長着一對連體的、樹枝分杈的白桦樹(或者說兩對樹,如果你算上湖水中的倒影);還有幾叢冬青樹;遠一點兒的地方聳立着五棵松樹,陸地上再遠一點兒你會看到一叢石楠長在樹叢中。

    地皮沒有圍上栅欄——他沒錢。

    我琢磨阿德利安想等周圍兩片地皮圍上圍欄,這樣他可以不花一分錢就自動地劃了地界,有了自己的栅欄了;但周圍的地皮還沒有賣掉。

    湖岸邊的地産不好賣,這地太潮濕,蚊子多極了,離村子又遠;而且也沒路将它與公路連上,天曉得這路什麼時候修。

     我記得六月中旬的一個星期日上午,在阿德利安使勁的勸說下,我們第一次到了那裡。

    半路上,我們停下車來接他。

    我按喇叭按了好長時間,眼睛緊盯着他的窗戶。

    窗戶在熟睡。

    麗迪亞将手放在嘴邊,作喇叭狀喊道:“阿——德——利!”在下面的一個窗戶裡,就在酒館招牌的上面(這酒館瞧上去像是阿德利安在那兒欠了些錢),窗簾被憤怒地撩開,一個俾斯麥式的大人物,穿着盤花飾扣的浴衣,手中拿着一隻真正的喇叭,往外瞧。

     車已經停止抖動了,我将麗迪亞留在車裡,便徑自上樓去叫醒阿德利安。

    我發現他還睡着。

    他穿着遊泳三角褲睡覺。

    他一骨碌翻身下床,默默地飛快地将腳塞進拖鞋,穿上一件藍色的襯衣和法蘭絨褲子;一把抓起提包(表面上可疑地鼓鼓囊囊的),我們就往下走。

    一副嚴肅、睡意惺忪的容貌并沒有給他肥鼻子的臉增加多少魅力。

    他給塞進汽車車篷後面的活動座位上。

     我不認路。

    他說他對路的熟悉就像他熟稔主禱文一樣。

    我們一出柏林就迷路了。

    以後就不斷地問路。

     “對于地主來說這是多麼令人愉悅的景色啊,”當我們在中午時分經過科尼格斯道夫,來到一段他熟悉的路段時,阿德利安喊道。

    “我會告訴你什麼時候拐彎。

    啊,啊,我的古老的樹!” “别傻樣了,安迪,親愛的,”麗迪亞平靜地說。

     路兩旁是一片連綿的荒野,沙丘和石楠矮樹叢,時而有一片幼松林。

    再往下,鄉野的景色有點變化了;右邊有一片田野,天際迢遠處是黑黝黝的森林。

    阿德利安又開始唠叨起來。

    公路右邊出現一個鮮黃色的杆兒,那兒往右伸将出去一條幾乎無法辨認的路徑,那隻是往日路途的殘餘而已,不久便在牛蒡和燕麥草中間消失了。

     “在這兒拐彎,”阿德利安鄭重其事地說,突然嘟嘟哝哝發出一聲,往前向我撲來,因為我緊急刹了車。

     你笑了,有教養的讀者?事實上,為什麼你不應該笑呢?一個美好的夏日,甯靜的鄉野;一個好心腸的傻瓜藝術家和一根路邊杆兒……那根黃色的杆兒……它是那個賣地皮的人立的,兀立在一片輝煌的孤寂中,它是那些塗着油漆的杆兒的不相配的兄弟,那些杆兒立在前往瓦達村的十七公裡的路上,那兒的地皮更吸引人,也更貴一些,這一特殊的地标繼而成為我心中一個固定的思想。

    在蓊郁的風光中鮮明地現出的黃色地标出現在我的夢中。

    在它那兒,我的幻想尋覓到它們的位置。

    我所有的思想都歸向它。

    它在我思緒的一片黑暗中照耀着,像一個忠誠的燈塔。

    我今天有這樣的感覺,就是當我初次見到它時,我便一下子認出它來了:就像未來的一件事物一樣對我熟稔。

    也許我錯了;也許我投向它的隻是冷冷一瞥,我關心的隻是拐彎時别在杆兒上擦了擋泥闆;但是,都一樣,今天當我回憶這一切時,我無法将初次相識時的感覺與日後成熟的感覺分離開來。

     正如我已經提到的,路沒有了,消失了;車在崎岖不平的土地上颠簸,發出抱怨般的叽叽嘎嘎的響聲;我将車停下,聳聳肩膀。

     麗迪亞說:“我建議,親愛的安迪,我們将車推到瓦達去;你說那兒有一個大湖和一家咖啡館什麼的。

    ” “那是不可能的,”阿德利安激動地頂嘴道。

    “首先,那咖啡館僅僅在醞釀計劃之中,何況,我已經有一個湖了。

    來吧,親愛的,”他轉身對着我,繼續說,“讓這老破車動起來吧,你們不會後悔的。

    ” 在我們前面更高處,大約三百英尺的地方,有一片松林。

    我瞧着松林……嗯,我打賭我覺得仿佛見過這松林。

    是的,是這樣的,我現在更清楚了——我肯定有過那奇異的感覺;這決不是事後的想法。

    還有那黃色的杆兒……當我回頭瞧它時,它多麼飽含深情地瞧着我——仿佛在說:“我在這兒,請你随時使喚我……”那面對着我的松林,樹皮就像繃緊的微紅的蛇皮,它們那些綠色的松針,風正逆着方向撫摸着它們;樹林邊緣那光秃秃的白桦樹(我為什麼寫“光秃秃的”?還沒到冬天,冬天遠着呢),天氣是這麼的溫馨、晴朗,這潺潺的小溪,仿佛在充滿激情地吟唱着什麼,那歌詞的開頭就是激……是的,一切都充滿一種含意——沒錯兒。

     “請問你想叫我往哪兒開?我看不見路。

    ” “哦,别那麼挑剔,”阿德利安說。

    “往前走,老兄。

    啊,是的,一直往前走。

    那兒,你瞧見的口子那兒。

    我們會有辦法的,一旦進入森林,離我的地兒就不遠了。

    ” “我們幹脆下車走不好嗎?”麗迪亞建議道。

     “好極了,”我說,“在這種地方沒人會夢想偷一輛遺棄的新車。

    ” “是的,有一點兒懸,”她馬上應聲道,“能否你們兩人走,”(阿德利安哼唧了一下)“讓他給你看他的地皮,我等在這兒,然後我們到瓦達去,在湖裡遊泳,到咖啡館去喝杯咖啡?” “虧你想得出來,”阿德利安激動地說。

    “難道你看不出來我是想邀請你到我自己的土地上去嗎?那兒有一些驚喜在等待着你。

    你太傷我心了。

    ” 我啟動了車,一邊說:“好啊,要是我的車碰壞了,你出修理費。

    ” 颠簸讓我在座位上蹦了起來,在我旁邊麗迪亞蹦了起來,在我後面阿德利安蹦了起來,他不斷地說:“我們将很快(車颠了一下)進入森林(車颠了一下),然後(車颠了一下)是石楠矮樹叢,路就要好走一些(車颠了一下)。

    ” 我們終于進了森林。

    起先,車陷進了深沙窩裡,馬達吼着,輪子打滑;最後,我們還是想辦法讓車動了起來;接着,樹枝擦車身,将車漆刮掉。

    終于路的影子出現了,但車要麼卡在石楠樹叢裡,幹吼着,要麼不得不在密密的樹杆中間東繞西拐地走。

     “往右一點,”阿德利安說,“往右一點兒。

    嗯,你覺得松樹的香味兒怎麼樣?香極了,是嗎?我跟你說了。

    絕對香。

    你可以在這兒停車,我下去看看。

    ” 他下了車,走了開去,每一步都着力扭動着他的屁股。

     “嗨,我也去,”
0.06834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