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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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戟草叢中,我發現了車輪的痕迹——我的車輪的痕迹,我們好幾回開車經過這兒。

    我穿着打高爾夫球時穿的燈籠褲,或者如德國人稱謂的“喇叭褲”。

    我走進了森林。

    我在我和我妻子有一次等待阿德利安的地方停下來。

    在那兒我抽了一支煙。

    我瞧着那噴吐出的縷縷青煙,緩緩地在空中伸展開來,仿佛被一個魔鬼的手指席卷起來,然後便消散得無影無蹤了。

    我感到喉嚨裡一陣抽搐。

    我走到湖畔,在沙粒中發現被揉皺了的黑色和橘黃色的膠卷包裝紙片(麗迪亞一直在給我們拍照)。

    我沿湖的南端轉了一圈,然後穿過濃密的松樹林徑自往東走去。

     跋涉了一小時,我走出森林,來到了鄉間道路。

    沿着這條路,我又走了一小時,便到了埃肯伯格。

    我乘上了一輛慢車。

    我回到了柏林。

     我在森林裡進行了好幾次這種單調的跋涉,從沒見一個人影。

    陰沉,深深的沉寂。

    湖畔的土地根本銷售不出去;事實上,整個事情進行得非常糟糕。

    當我們三人每每在那兒遊泳時,整個一天我們完全處于孤獨之中,如果身體有這個欲望的話,我們可以赤裸裸地遊泳;這使我想起,有一次,在我的命令下,吓得半死的麗迪亞脫掉了她的遊泳衣,臉上泛着漂亮的紅暈,神經質地咯咯笑着,光溜着身子(她肥肥的大腿緊緊地夾在一起,幾乎站不住)站着讓阿德利安畫肖像畫,而阿德利安突然為什麼事發起火來,也許是因為自己缺乏才能,他突然停止了作畫,走了開去,去尋找可食用的傘菌了。

     至于我的肖像畫,他一直頑強地堅持着畫到八月,在那個月,由于他不能用炭筆老老實實地苦苦地畫,便換上了小巧而奸詐的蠟筆。

    我做出了時間限制:他完成畫的日子。

    終于有一天畫裝上了散發梨汁香味兒的畫框,麗迪亞給阿德利安二十德國馬克,為了顯得優雅,她将錢裝進了一個信封。

    那晚我們有客人,奧洛維烏斯也在,我們大家都站着在驚歎;驚歎什麼?驚歎我的令人厭惡和恐怖的臉。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不給我的臉頰描上水果色的光彩;那臉頰就像死人般蒼白。

    瞧上去,壓根兒就沒有相像的地方!譬如說,那眼角的绯紅點兒,或者那翹起的張牙舞爪的嘴唇下面露出一點兒的上犬牙,多麼可笑啊。

    所有這些——在一個壯闊的背景下,暗示着可能是幾何圖形或者絞刑架…… 奧洛維烏斯的近視近乎一種傻氣,他盡量湊近畫,将眼鏡往額頭上推去(他為什麼要戴眼鏡呢?它們隻是一種妨礙),半張着嘴,紋絲不動地站在那兒,對着畫喘氣,仿佛他要把它一口吃掉似的。

    “現代風格,”他以厭惡的口氣滔滔不絕地說,将畫傳給下一個人,那人也開始用同樣的一本正經的樣子端詳起畫來,雖然這隻是一幅普通的印刷畫,每一個柏林家庭都會有的畫:《死亡之島》。

     現在,親愛的讀者,讓我們想象在一個一般的房子六樓一個狹小的辦公室。

    打字員走了;我一個人待着。

    窗戶裡出現了飄浮着雲朵的天空。

    牆上,一個日曆顯示一個黑色的九,像一頭公牛的舌:九月九日。

    桌上躺着時日的憂慮(以債主的信為僞裝),在這些憂慮中兀立着一個象征性的空空如也的巧克力盒子,還有背叛了我的穿紫色衣服的女人。

    周圍阒無一人。

    我掀開打字機的罩子。

    一切都靜悄悄的。

    在我袖珍日記本裡(從此以後毀掉了),一個半文盲的人寫的一個地址。

    通過那令人發抖的棱鏡,我能見到一撮緊皺的蠟般的眉毛,一隻肮髒的耳朵;低垂着頭,一朵紫羅蘭從一個紐扣孔垂下來;一隻指甲髒兮兮的手抓着我的銀杆鉛筆。

     我記得,我擺脫了那麻木不仁的狀态,将那小本兒放回我的口袋,拿出鑰匙,正準備鎖上門離去——正準備離去,但在過道裡停住了,心怦怦直跳……不,不可能離去……我回到房中,在窗戶旁站了一會兒,瞧着對面的房子。

    那兒燈已經亮了,照着賬本,一個穿黑色衣服的男子,一手搭在背後,正來回踱步,可能在給一位我看不見的打字員口述什麼。

    他時不時出現在我眼前,有一次,他甚至在窗戶那兒停下來思考什麼,然後,又轉過身去,做口述,口述,口述。

     太無情了!我打開燈,坐下,手按着我的腦門。

    突然,電話鈴發瘋般響了起來;但那是一個打錯了的電話——電話号碼撥錯了。

    一切又恢複了沉寂,除了雨滴的淅瀝聲在催促着夜晚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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