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關燈
的感激之情。

     “别這麼快,别這麼快。

    到時候會說的。

    我在問你,你對我還有什麼别的想法嗎?來,請回答我。

    ” “哦,嗯……我知道你喜歡旅行;就這些。

    ” 夜快降臨了;麻雀早就消失了;紀念碑顯得更加黑黝黝的了,似乎變得更大了。

    從一棵幽暗的樹後面靜靜地升起一輪憂郁的、富有肉感的明月。

    一片雲朵飄過月亮,給它戴上了面具,隻露出月兒的胖胖的下巴。

     “喂,菲利克斯,天黑了,我敢打賭你餓了。

    來吧,讓我們去找點兒東西吃,一邊喝啤酒,一邊繼續我們的談話。

    行嗎?” “行,”菲利克斯以一種稍微快樂一點兒的口吻說,然後又接着故作莊重地說:“餓漢是聾子。

    ”(我将他的諺語試着翻譯了出來;在德語中,是押韻的,琅琅上口。

    ) 我們起身,往大道黃色的燈光走去。

    夜色中,我很少意識到我們的相像性。

    菲利克斯沒精打采地在我身邊走,似乎沉浸在沉思之中,他走路時的樣子跟他本人一樣十分沉悶。

     我問:“你以前到過塔尼茲嗎?” “沒,”他答道。

    “我對城鎮不感興趣。

    我和我那幫子人膩味城鎮。

    ” 一家小酒館的招牌。

    窗戶上有一隻酒桶,兩邊站着蓄胡須的泥塑的仙童。

    相當不錯了。

    我們走了進去,選了一個靠角落的桌子。

    在我脫手套的當兒,我對周圍審視了一遍。

    酒館裡隻有三個酒客,他們并不注意我們。

    侍者走上前來,一個戴夾鼻眼鏡的矮小的男人(這并不是第一次見到戴夾鼻眼鏡的侍者,但我不記得在哪兒和在什麼時候見到過這樣的一個人)。

    在等待酒菜上桌的時候,他瞧瞧我,然後瞧瞧菲利克斯。

    當然啦,由于我蓄了唇髭,我們之間的相像性不非常明顯;事實上,我讓唇髭長起來,就是為了當我和菲利克斯在一塊兒時可以不吸引不必要的注意。

    我相信帕斯卡在什麼地方說得非常智慧:兩個相像的人,在單獨見到時,不會引起興趣,但當兩人同時出現時,就會引起相當的轟動。

    我從沒有讀過帕斯卡,也不記得從哪兒摘來這句語錄的。

    啊,在我年輕的時候,對于這種信手拈來的事兒,我是非常在行的!不幸的是,幹這種偷竊警句的事兒不光是我一個人。

    在聖彼得堡一次聚會上,我說:“屠格涅夫說,有些感情是隻能用音樂來表達的。

    ”幾分鐘之後,來了一位客人,在談話中他引用了同樣的一句話,引語偷自一份音樂會節目單,在那次音樂會上,我看見他往演員休息室走去。

    當然啦,是他,而不是我出了自己的洋相;但這終究讓我不痛快(雖然我狡黠地問他,他覺得偉大的薇阿勃拉諾娃怎麼樣,而得到些許安慰),所以,我決心從此不再幹這種自炫博學的事兒。

    所有這些是一種退卻,不是躲避——絕對不是一種躲避;因為我還是什麼都不懼怕,并把什麼都直說出來。

    應該承認,我不僅微妙地控制我自己,而且控制我的寫作風格。

    當我年輕的時候,我寫了多少長篇小說啊——就是寫,随意地,沒有将它們出版的任何念頭。

    又是一句引言:斯威夫特說,發表的手稿無異于一個妓女。

    (在俄羅斯)我有一天碰巧請麗迪亞讀一下我的手稿,跟她說那是一個朋友的作品;她覺得作品很沉悶,沒有讀完。

    直到今天,她仍然不熟悉我的手迹。

    我一共有二十五種手書體,最好的(也就是說我用起來最得心應手的)手書是這樣的:一個個細小的圓圓的字母,彎曲時飽飽滿滿的,讓人看上去感到愉悅,這樣,每一個詞就像一個剛出爐的花式蛋糕;然後,是飛快的草體,鋒利而難看,這是一個駝背在倥偬之中的亂塗亂畫,充滿了縮寫符号;接着,是自殺者的字體,每一個字母就是一個套索,每一個逗點就是一個扳機;然後就是我最珍愛的:偌大的、容易辨認的、剛勁有力的和絕對非個人化的筆迹;這樣,就可以從一個奇長無比的袖口裡寫出抽象的字體,這人們一般在招牌上和物理課本裡都可以見到。

    我就是用這種筆迹來寫作這本現在奉獻在讀者面前的書的;但很快我的筆不聽使喚了:這本書是用我所有二十五種筆迹混成書寫的,這樣,我不認識的排字工或者打字員,或者我自己挑選的那位俄羅斯作家——适當的時候,我将把我的手稿寄給他——也許會以為幾個人參加我的書的寫作;也非常可能有個長着老鼠臉的狡猾的小專家會在這拙劣的亂舞的筆迹中明确地發現一種不正常的心理迹象。

    這樣倒更好。

     那兒……我曾經提到你,我最初的讀者,你這位聞名遐迩的心理小說作家。

    我讀過它們,發現它們雖然結構還算不錯,但人工雕琢的痕迹太明顯。

    我的既是讀者又是作家的朋友,當你在讀我的故事時,什麼感覺?快樂?妒嫉?或者甚至……誰知道?……在我無限期的退隐時,在你的小說中用我的材料……作為自己富有匠心的成果……是的,我給予你那……富有匠心和經驗的想象;将我打入冷宮吧。

    對于我來說,預先采取措施對付這種厚顔無恥是并不困難的。

    但我是否會這樣做,那是另一個問題了。

    如果我覺得你偷竊我的知識産權是我的一種榮耀,那又會怎麼樣呢?偷竊是人對一件事物的最好的褒獎。

    你知道還有更讓人快樂的事兒嗎?我猜想,在你下決心作出那快樂的剽竊時,你一定會壓制那些折中妥協的句子——這些我正在寫的句子——而加上你喜歡的東西(當然就不是那麼快樂的一種思想了),就像偷車賊将偷得的車重新油漆一樣。

    在這一方面,我要講一個小故事,那是我知道的最可笑的小故事了。

     十多天以前,也就是說一九三一年三月十日左右(半年就這麼倏然飛逝過去了——在幻夢中的一個秋天,穿着時間的襪子跑步),一個人,或者幾個人,穿過公路,或者走過森林(這一點,我想,在适當的時候會明了的),在森林的邊緣窺探,非法占有了一輛什麼什麼牌什麼什麼馬力的藍色小汽車(我省略了技術細節)。

    事實上,就是這些。

     我并不認為所有的人對這故事都有興趣:它的含意太不明顯了。

    它讓我哈哈大笑,隻是因為我知道這一切。

    我還要加一句,沒有任何人将這故事告訴我,我也不是從哪兒讀來的;其實,我所做的就是從汽車丢失的事實本身用合理的推導琢磨出來,丢車的事實被報紙十分錯誤地闡釋了。

    言歸正傳,時間啊! 我記得,當侍者并沒有覺察到我們之間的任何怪異而把檸檬汽水放在我的面前,把一罐啤酒放在菲利克斯的面前,我的面目模糊的化身急切地将上唇伸向那濃郁的啤酒泡沫時,我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你會開車嗎?” “什麼?”他極其快樂地哼了一聲。

     “我在問你會開車嗎?” “我怎麼會開車!我曾經交了一個司機朋友,他在我們村旁一座城堡裡幹活。

    一個晴朗的日子,我們軋死了一頭母豬,你要是能聽見它尖叫就好了!” 侍者送上一種澆肉汁的大雜燴,量好多,搗土豆泥,也灑上了醬汁。

    我在什麼地方見過侍者戴夾鼻眼鏡的?啊——想起來了(僅僅在寫這個的時候想起來了!)——在柏林一家破舊的俄式小飯店裡;那個侍者非常像這一個——同樣一個一頭金黃色頭發的憂郁的矮小男人,出身卻較為高貴。

     “就這麼着了,菲利克斯。

    我們吃飽喝足了;現在讓我們聊聊吧。

    你對我做了一些猜測,這些猜測證明是對的。

    現在,在進入更為深入的談話以前,我想為你大概描述一番我的性格和生活;你很快就會明白為什麼這很緊要。

    首先……” 我呷飲了一口汽水,接着說: “首先,我出身于一個富有的家庭。

    我們有一棟房子和花園——啊,多好的一座花園啊,菲利克斯!請想象一下,不僅有玫瑰花樹,而且有玫瑰花叢,各種各樣的玫瑰花,每一種花都挂着鑲嵌的小牌兒:你知道,玫瑰花就像賽馬一樣有非常響亮的名字。

    除了玫瑰花,在花園裡還有許多别的花卉,每個清晨,當花園在晨露中閃閃發光時,菲利克斯,這整個情景就好像一個夢。

    當我還是一個孩子時,我就喜歡照管花園,我對我的活兒很在行:我有一隻小小的澆水的罐兒,菲利克斯,一把小鶴嘴鋤,我的父母往往坐在一棵我祖父種的古老的櫻桃樹樹陰下,充滿溫情地瞧着我,這個忙忙碌碌的孩子(請想一想這情景!)将看上去像花枝一樣的毛毛蟲從玫瑰花裡抓出來,卡死。

    我們有許多農家的牲畜,比方說兔子,這是所有動物中體形最像雞蛋的了,不知道你是否懂我所
0.08143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