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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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會兒,我肯定他會——” 正在此時,阿德利安出現在遠處。

    一個一臉嚴肅的衣衫褴褛的人用胳膊肘扶着他,手中拿着他的旅行提包。

    阿德利安酩酊大醉,簡直無法站穩;這一臉嚴肅的家夥嘴中也噴出股股酒氣。

     “啊,親愛的,他不能就這樣走,”麗迪亞喊道。

     阿德利安一臉通紅,一身濕兮兮的,恍恍惚惚,踉踉跄跄,沒有穿大衣(模模糊糊盼望着南方的溫暖),開始搖搖晃晃地跟人擁抱,口中淌着口水。

    我隻是想法躲開他。

     “我叫佩萊勃洛道夫,職業藝術家,”他的一臉嚴肅的同伴脫口而出,神秘兮兮地伸出一隻不宜相握的手,仿佛那手拿着一張肮髒的明信片,往我這兒握來。

    “有幸在開羅的賭場遇見你。

    ” “赫爾曼,做點兒什麼事吧!不能讓他這樣下去,”麗迪亞扯着我的袖口,哭喊着說。

     這時,車廂門在一扇扇砰然關上。

    阿德利安高喊着,蹒蹒跚跚跟着一輛賣三明治和白蘭地的小販的車子,但是被一雙友好的手拉住了。

    他突然一把緊緊抱住了麗迪亞,狂熱地吻她。

     “哦,寶貝,”他溫情脈脈地說,“再見,寶貝,謝謝,寶貝……” “喂,先生們,”我非常鎮靜地說,“能幫一下手把他擡進車廂去嗎?” 火車開始滑行。

    阿德利安一會兒咧嘴笑着,一會兒咆哮着,把身子探出窗外。

    麗迪亞,一個穿着豹皮的綿羊,和車廂同時小跑着,仿佛會一直跟着它跑到瑞士去似的。

    當最後一輛車廂飛馳過去後,她還躬下身子去看那迅速逝去的車輪(一種民族的迷信),然後在身上劃十字。

    她手中仍然緊緊握住那束紫羅蘭。

     啊,這是怎樣的寬釋……我深深地大聲地唏噓了一聲。

    一整天麗迪亞都有點悶悶不樂,擔心着,後來,來了一封電報,一行字:“旅行愉快”——那安慰了她。

    我必須做一件最冗長的事:跟她談話,勸說她。

     我已不記得我是怎麼開始的了:當我一回憶,談話便在熱烈地進行之中了。

    我看見麗迪亞坐在長沙發椅裡,用一種茫然的驚愕瞧着我。

    我看見自己坐在她對面的椅子邊上,時不時像醫生一樣摸一摸她的手腕。

    我聽見我的平穩的聲音不斷地說着說着。

    首先,我告訴她一些事兒,我說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我告訴她關于我弟弟的事兒。

    當戰争爆發時,他正在德國學習;在那兒被征入伍,和俄國人打仗。

    我總記得他是一個安靜而憂郁的人。

    我父母慣常打我而寵他;他對他們沒有多少愛,但對我卻有一種簡直難以置信的遠遠超出兄弟情誼的愛,到處跟随我,瞧着我的眼睛,喜愛我的一切,愛聞我的手帕,喜歡穿還存有我體溫的襯衣,用我的牙刷刷牙。

    開始,我們共睡一張床,床的兩端各有一隻枕頭,後來發現他不吮吸我的大腳趾睡不着,于是我被驅逐到一間雜物房的墊子上去睡,由于他堅持要半夜換着睡,我們不知道,親愛的媽媽也不知道誰睡在哪兒。

    這不是反常——哦,絕對不是——這是他表述我們的相像性的最好的方式,我們是如此相像,連至親也往往錯認我們倆,随着年歲的增長,我們之間的相像性變得越來越完美。

    我記得當他前往德國,我給他送行時(那發生在普林西普暗殺的槍聲之前不久),這可憐的人兒哭得那麼傷心,仿佛他預見到一個漫長而殘酷的分離。

    月台上的人們瞧着我倆,瞧着這兩個完全一樣的青年人,兩人的手互相扣住,以一種悲哀的激情互相注視…… 然後發生了戰争。

    當我在一個遙遠的地方在監禁中痛苦地度着歲月時,我沒有任何關于我弟弟的消息,隻是有點肯定他被殺了。

    陰郁的歲月,黑暗的歲月。

    我告誡自己不要再去想他;即使後來我結婚了,也沒有對麗迪亞說過哪怕一個字——這一切太悲傷了。

     在我将妻子帶到德國之後,一個表弟(他是一個隻有很少戲的角色,隻要說一句道白)告訴我菲利克斯雖然活着,但道德上完蛋了。

    我從來沒有得知他的靈魂是如何堕落的……想當然,大概他脆弱的心理結構無法承受戰争的痛苦,同時想到我已經不在世了(奇怪得很,他也肯定他哥哥死了),他将永遠見不到他愛慕的與他完全相像的人了,或者說得更文雅一點,永遠見不到他自己人格的最佳版本了,這一思想摧殘了他的心靈,他感到他失去了支撐和勃勃雄心,從此便得過且過了。

    于是,他堕落了。

    那個像樂器一樣可以演奏出甜蜜音樂的人現在變成了一個小偷和僞造者,染上了毒瘾,最後犯了謀殺罪:他毒死了那個養他的女人。

    我是從他自己嘴裡知曉這事兒的;甚至沒任何人懷疑他——他把這整個罪惡掩蓋得非常狡猾。

    至于我和他重新相見……得,那是極偶然的,一個在布拉格咖啡館裡非常出乎意料的痛苦的會面(其後果之一就是我改變了,我得了抑郁症,即使麗迪亞都注意到了):我記得一看見我,他站起來,伸開雙手,卻往後一倒深深地昏迷過去,不省人事了十八分鐘。

     是的,太痛苦了。

    我發現他不再是那個懶散的喜歡做夢的溫柔男孩了,已然變成一個唠唠叨叨的瘋子,不斷地扭動,心神不定。

    與我——這親愛的老赫爾曼,穿着漂亮的灰西服,突然從死人堆裡活過來了——重逢所帶來的歡樂不僅沒有使他的良知安靜下來,而且反使他堅信在心中和一個謀殺者共處是完全不允許的。

    我們的談話是可怕的;他不斷地吻我的手,說再見。

    甚至侍者也哭泣了。

     我很快意識到在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人的力量可以改變他做出自殺的決定;即使我也無能為力,我以前總是對他具有有效的影響力的。

    我所生活的那幾分鐘是愉悅的。

    我設身處地想一下,我完全能想象他的記憶所給他帶來的細微的折磨;啊,我看出他所面對的惟一的問題便是死亡。

    讓任何人經曆這樣的考驗是上帝不允的——也就是說,眼看一個人的弟弟委頓下去,卻沒有道德的權利使他免于這最後的毀滅。

     問題的複雜性就在于:他的神秘的靈魂希冀得到贖罪,希冀犧牲:往腦袋上開上一槍對他來說似乎并不夠。

     “我希望将我的死亡作為一件禮物送給一個人,”他突然說,眼睛裡充滿了瘋狂的寶石般的光。

    “使我的死亡成為一種禮物。

    我們兩人仍然像從前一樣相像。

    在我們的相像性中我看到一種神聖的願望。

    将手按放在鋼琴上并不意味着音樂,我需要的是音樂。

    請告訴我,如果用某種方式從地球上消失,你是否會得到好處?” 起先,我沒有注意他的問題:我琢磨菲利克斯也許谵妄;咖啡館一支吉蔔賽樂隊的音樂壓過了他說的有些話;不管怎樣,他後來的話表明他有一個完美的計劃。

    原來這樣!一方面,靈魂在深淵中受苦,另一方面,美好的商務前景。

    在他悲劇性命運的暗淡微光中和他遲到的英雄行為中,也就是說與我的利潤、我的幸福有關的計劃那部分,看上去愚蠢至極,就像,比方說,在一次地震中舉行火車的通車典禮一樣。

     寫我的故事的這一部分,我停了下來,雙手交叉在胸前,靠在椅背上,定目凝視着麗迪亞。

    她似乎從沙發上滑到地毯上,跪着爬到我跟前,将腦袋貼在我的大腿上,細聲細語地安慰我:“哦,可憐,可憐的人兒,”她咕噜咕噜地說。

    “我為你,為你的弟弟感到遺憾……天啊,這世界上多麼不幸的人們啊!他一定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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