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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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走近時,他挺了挺肩膀,假裝擺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架子來。

     “就這樣了嗎,就這樣了嗎,”我不斷地大聲說。

    “等一等,讓我徹底地想一想——是的,似乎一切都做好了……現在轉過身來,我想看看後背的形象——” 他轉過身來,我往他肩膀中間開了一槍。

     我記得許多事情:那槍口的青煙,袅袅盤繞在半空中,形成一個透明的圈兒,然後便緩緩地消散了;菲利克斯摔倒的樣子;他并不是一下子就摔下去的;起先,他剛做完一個還表現出生命的動作,幾乎是一個完全的轉身動作;我想,他希冀在我面前開玩笑地搖擺一下,仿佛是在一面鏡子跟前;結果,這自然地結束了他的蠢行,他(這時已經被穿透了)來面對我,張開雙手,仿佛在問:“這一切是什麼意思?”——沒有得到回答,慢慢地往後倒去。

    是的,我記得所有這一切;我也記得當他開始變硬,開始顫動時,他在雪地上發出的拖曳的聲音,仿佛這新衣服使他感到不舒服似的;他很快就僵硬了,隻有地球的自轉能讓人感到,帽子靜靜地離開了他的腦袋,掉在後面,張開它的大嘴,仿佛在跟它的主人說“再見”(或者,讓人回想起那陳腐的句子:“所有在場的都露出了他們的腦袋”)。

    是的,我記得所有這一切,但有一件事記憶忘了:那槍聲。

    是的,在我的耳際一直響着那歌吟。

    槍聲追逐着我,爬在我身上,在我的嘴唇上顫抖。

    我穿過這聲幕,走到屍體旁,貪婪地望着它。

     人一生中會遇到神秘的時刻,那就是其中之一。

    像一位作家讀他的作品讀了一千次,掂量、探讨每一個音節,最終還是不能決定所使用的各種各樣的詞是否妥帖,我也是這樣,也是這樣——但其中肯定存在着造物主的秘密;造物主是不可能犯錯的。

    在那時,當所有需要的面容都安排好,并凍上了,我們是如此相像,誰也說不好到底是誰被殺了,是我還是他。

    當我在瞧着的當兒,在風中搖曳的森林漸漸黑了,我面前的那張臉緩緩消融了,越來越凝靜不動了,我似乎在一座死水的池中瞧着自己的形象。

     我怕玷污自己,沒有去碰屍體;也不敢去瞧他是否真正死了;我本能地知道他是死了,我的子彈精确地沿着那由意志和眼力刻畫出來的短短的将空氣隔絕的線射将出去的。

    老默裡先生将手插在褲子裡喊道,得趕緊了,得趕緊了。

    我們别模仿他。

    我迅捷地仔細地瞧了一下我的周圍。

    除了手槍之外,菲利克斯将所有的東西都放進了包裡;但我仍然有足夠的沉着檢查一番确定他沒落下任何東西;我甚至擦拭了一下在那兒給他剪指甲的踏腳闆,我曾經将木梳踩進了地裡去,現在決定将它挖出來,以後再扔。

    然後我做了我早就盤算要做的:我本來把車停在一個長着樹的緩坡上,頭朝大路;現在我将小伊卡勒斯往前開了幾碼,這樣有人可以在早晨從公路上就能看見它,就有可能讓人發現我的屍體。

     夜色很快降臨了。

    耳中的鼓噪幾乎安靜下來了。

    我鑽進森林,又走到離屍體不遠的地方;但我沒有停下來——隻是拿起包,我在湖周圍毫無畏懼地大踏步地走起來,仿佛我穿的并不是這樣死沉死沉的鞋,我在這魔鬼般的薄暮中,在這魔鬼般的雪地裡一直走下去,從不離開森林……我對方位了解得多麼透徹,多麼精确,在夏季,當我研究通往埃肯伯格的路時,我多麼生動地預見了這一切! 我及時地抵達車站。

    十分鐘以後,感謝幻覺的幫助,我希冀乘的火車來了。

    我花了半夜的時間坐在一輛丁零當啷、搖搖晃晃的火車三等車廂的硬座上,在我的旁邊坐着兩個年邁的人,他們在打撲克,他們打的撲克十分奇特:撲克牌很大,紅的和綠的,有橡子和蜜蜂窩。

    半夜以後,我不得不換車了;幾小時以後,我坐在西行的車裡了;早晨,我又換了車,這次是快車。

    在那時,我才在僻靜的廁所裡打開背包看看裡面放了些什麼。

    除了最近塞進去的東西(包括沾了血迹的手帕),我發現幾件襯衣,一根香腸,兩隻大蘋果,一隻皮鞋底,一隻女士錢袋裡有五馬克,一本護照;以及我寫給菲利克斯的信。

    我在廁所裡當場就将蘋果和香腸吃了;我将信放進我的口袋,以極大的興趣審視了一番護照。

    護照仍保存得很好。

    他到過蒙斯和梅斯。

    奇怪極了,他照片上的臉和我的不太像;當然,那可以很容易地說成是我的照片——不過,那給我一個奇怪的印象,我記得我想到過那就是為什麼他很少意識到我們的相像性:他從鏡子裡瞧他自己,也就是說,從右到左,而不是像在現實生活中那樣按陽光光線的走向來瞧。

    關于個人特點的官方的簡短描述并不與我自己的護照(留在家裡了)中的描述相吻合,這一事實完全揭示了人的愚蠢、粗枝大葉和感覺的遲鈍。

    這當然是小事,但具有典型的意義。

    在“職業”欄下,他竟然被稱為“音樂家”,這個笨蛋,他當然拉拉小提琴啦,就像俄羅斯那些裝腔作勢的男仆在夏日的夜晚會彈一下吉他一樣,于是,我也成了音樂家了。

    這天稍晚些時候,在一座邊界小鎮,我買了一隻手提箱,一件大衣,等等,同時将背包和手槍都扔掉了——不,我不會說我怎麼處置它們的:閉嘴,萊茵河水!這樣,一個穿着廉價的黑大衣、很久沒有修臉的紳士到了安全邊界的一邊,往南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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