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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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他開錯了門,發現自己到了洗澡間裡,裡面伸出一隻汗毛很重的胳膊并傳出一聲獅子般的怒吼。

    他陡地回轉身子,和正在門廳裡擦一個銅制半身雕像的矮胖女仆再度相遇,他開始最後一次走下那矮矮的石階。

    平台上的大窗子敞開着,能看見後院,院子裡一個巡演男中音歌手正用德語高唱着一首關于俄國伏爾加河的歌。

     聽着那像春天般充滿活力的聲音,看着那開着的窗玻璃上的彩色圖案——一束立體的玫瑰和一個開屏的孔雀尾——加甯覺得自己自由了。

     他慢慢地沿街走去,一面走一面吸煙。

    天亮堂堂的,有點冷;參差的白雲從他面前建築物的藍色空間中升起。

    每當看見迅速飄動的白雲他總會想起俄國,但是此刻他并不需要白雲來提醒他,因為從昨晚以來他想到的隻有俄國。

     昨夜發生的快樂的隐秘事件,使他整個生命的萬花筒轉動起來,往事重上心頭,使他不能自已。

     他在公園的一條長凳上坐下,一直跟随身後的他那溫柔的夥伴,他灰色的青春的影子,立刻在他腳旁伸展開來,開始說話了。

     現在柳德米拉已經離去,他可以自自由由地聽了。

     九年前,一九一五年的夏天,一所鄉間别墅,斑疹傷寒。

    斑疹傷寒後養病愉快得令人驚奇。

    你好像躺在起伏的空氣之上;确實,你的脾髒偶爾還痛,每天早晨一位特意從彼得堡請來的醫院護士會給你擦去舌苔——剛一睡醒,舌頭還發黏——用蘸葡萄酒的棉花擦。

    護士個子很矮,有着柔軟的胸部和小而能幹的手。

    她身上散發出一種潮濕的、清涼的、老處女式的氣味。

    她愛用帶民間風味的諷刺妙語和在一九〇四年戰争中學來的那點點日語。

    她有一個像捏緊的拳頭那麼大的農村女人的臉,鼻子極小,臉上有麻子。

    她的頭巾下從來沒有露出過一根頭發。

     你就像躺在空氣之上。

    床的左邊一道帶波浪形曲線的黃褐色藤制屏風把床和門道隔了開來,在離他很近的右邊的角落裡放着聖像盒:玻璃後面是黑臉的偶像、蠟燭和一個耶稣釘在上面的珊瑚十字架。

    陽光從兩扇窗子中較遠的那扇直射進來。

    床腳帶有銅雕的球飾,對準了窗戶,球飾反射陽光變成了光泡,床頭則好像在把自己從牆邊推開出去;光泡似乎随時要穿過房間,飄出戶外,融進深邃的七月天空,那斜挂着朵朵蓬松清亮的雲彩的天空。

    另一扇窗子開在右側的那面牆上,窗外是一片傾斜的淺綠色房頂:卧室在二層,所以窗外見到别墅單層側翼的這個屋頂,屋子包括仆人住的下房和廚房。

    每天晚上,窗子從裡面關上,漆成白色的折疊式百葉窗也關着。

     屏風後的門通向樓梯,同一面牆的遠處有一隻發亮的白色火爐和一個老式洗漱台,帶有一個貯水器和一個鳥嘴形的水龍頭,你用腳踩一下銅踏闆,一股細細的水流就會從水龍頭裡噴出來。

    正面那扇窗子的左邊放着一個抽屜發澀的紅木五鬥櫥,右邊是一張小小的睡榻。

     牆紙是白底帶藍色玫瑰花的,有時候當你神志不清時,會從這些玫瑰花上看出人的側影來,或者眼睛上上下下在牆上漫遊,盡量不要去碰到一朵花或一片葉子,要在花紋中找出空當擠過去、跑回來、陷進死胡同裡,然後重新在那發亮的迷宮中開始你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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