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燈
發音不清的顧客重複他們的請求,敢用居高臨下的态度給那些懦弱和腼腆的顧客提出建議。

    他肩膀相當寬厚,身材修長但不是皮包骨頭;他愉快地觀察着自己的身影,在一排鏡子前、在顯然對他非常癡迷的女店員們的注視目光中、在他胸前三個銀色彈簧夾子的閃閃亮光中:舅舅的自來水筆和兩支鉛筆,鉛筆是丁香味鉛質的。

    的确,要不是一些細節露出破綻,他也許已經可以被當作一個非常受人尊敬的、非常平常的售貨員,那些細節也許隻有天才偵探才能察覺——鼻孔和顴骨有一種破壞性的僵硬感,嘴巴四周露出一種奇怪的怯懦,似乎他總是上氣不接下氣,或者好像剛剛打過噴嚏,那對眼睛,那對眼睛,戴了眼鏡也很難掩飾,焦躁不安的眼睛,悲傷的眼睛,既殘酷無情又茫然不知所措,有一層不純的綠色陰影,虹膜四周有一些赤紅如火的血絲。

    但是,他身邊唯一的偵探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女人,她總是提着同一個小包,她并不費神前來巡察體育用品商鋪,而是常去檢查領帶領結銷售部。

     弗朗茲遵從皮夫克精心構想、毫無瑕疵的建議,學會了奢靡的個人衛生習慣。

    一個禮拜他至少要洗兩次腳,幾乎每天更換漿過的領子和袖口。

    每天傍晚,他都用刷子刷套裝和皮鞋。

    他使用各色各樣高級美容液,聞起來像春天的花朵和皮夫克。

    他幾乎從不錯過周六的淋浴。

    每星期三和星期天,他都要穿上幹淨襯衫。

    他十天内至少一定換一次厚實的内衣内褲。

    他想,如果母親看到他的洗衣賬單,她一定會吓一跳的! 他欣然接受工作的單調乏味,但是他極度讨厭必須與其他職工一起就餐。

    他曾希望,他會在柏林逐漸改掉青少年那種病态的過分謹慎,但是,這種小心謹慎不斷尋找機會來折磨他。

    吃飯時,他坐在那個金發胖女人和遊泳冠軍之間。

    每當胖女人伸手到面包籃拿面包或取鹽瓶時,她的胳肢窩就會飄來一陣陣惡臭,這使他想起學校裡一個令人讨厭的老處女教師。

    坐在他另一側的冠軍有另一種缺陷——那就是,他一說話就濺唾沫星子。

    弗朗茲發現自己又重拾了學生時代的習慣,他用他的前臂和肘部遮擋餐盤,防止唾沫落入。

    他隻陪施維默去了一次公共遊泳池。

    泳池裡的水太涼而且非常肮髒,他同事的室友,一位用強光燈将皮膚照成棕褐色的年輕瑞典人,舉止很不自然。

     不過,從根本上說,百貨商場、亮光閃閃的商品、與顧客(顧客似乎像不斷改變嗓音和更換面具的同一個演員)輕松或文雅的交談,所有這一切日常工作都隻是膚淺的小事,翻來覆去老一套,感覺也大同小異;它們對他的觸動甚微,好像他是那些時裝模型中的一員,蠟質或者木質的臉,身上穿着用定型熨鬥燙得筆挺的衣服,在它們的臨時支座和舞台上,處于色彩缤紛的腐敗狀态;像在一出滑稽劇中,它們的手臂半曲半伸,有着鄉村田園般的魅力。

    年輕的女顧客、奔跑如飛留着短發來自其他部門的姑娘售貨員幾乎根本不能激起他的性亢奮,她們像家具或皮具的靜止彩色廣告一樣,在好看的電影開映之前,長時間一個接一個地在銀幕上亮相,沒有音樂伴奏;他工作的所有細節像這些廣告一樣既必不可少又無關緊要。

    六點左右,一切工作全都突然停止。

    随後音樂就會開始播放。

     幾乎每天晚上——在那個“幾乎”中潛藏着多少可怕的憂思——他都會去看望德雷爾夫婦。

    隻有星期天他才會在他們家吃飯,而且也不是每個星期天都吃。

    在工作日裡,他會在同一家他吃午飯的廉價餐館裡匆匆吃一點,然後乘公共汽車或步行去他們的别墅。

    二十多個夜晚過去了,一切照舊:邊門蜂鳴器嗞嗞的歡迎聲,漂亮的燈籠照亮了常青藤一般彎彎曲曲的小道,草坪散發出的潮濕氣味,沙礫路嘎吱嘎吱的聲響,在屋子裡回響、召喚着女傭的門鈴聲,突然亮起的燈光,弗麗達溫和的臉,突然——屋裡充滿了活力,收音機裡的音樂聲溫柔地回蕩起來。

     她通常獨自一人。

    德雷爾是個古怪但守時的人,他會分秒不差準時回家就餐(弗朗茲稱之為晚飯),還有晚茶;如果他認為自己會遲到,他總會打電話告訴一聲。

    有他在場,弗朗茲感到很不自在,幾近麻木,因此,在那些日子裡,弗朗茲慢慢養成了某種冷冰冰的親近,以應對德雷爾自然流露的快樂。

    不過,當獨自與瑪莎在一起的時候,他常會有一種感覺,在他脊椎頂端的某個地方會産生一種倦怠的壓力;他的胸部堵得慌,他的雙腿軟弱無力,他的手指會長時間感受到與她握手所産生的那種輕快的力量。

    當瑪莎在房間裡四處走動或跷着腿坐着時,他能在半英尺距離内估算出她大腿裸露的确切程度,他不用細看她繃緊的亮光閃閃的長筒襪,幾乎也能感覺到她左腿鼓出的腿肚子壓在右腿的膝蓋上;她裙子斜向的皺褶柔軟、富有彈性,男人會很樂意将臉埋在其中。

    有時,瑪莎站起身來,經過他身邊,走向電唱機,燈光照射的角度恰到好處,可以透過她裙子輕薄的布料映出她大腿的曲線;有一次她的長筒襪出現了梯狀抽絲,她就舔了舔手指,飛快地輕輕塗抹絲襪。

    有時,倦怠感過于沉重,弗朗茲就會利用瑪莎眼睛張望其他地方的機會,在她的美貌中尋找某種小瑕疵,一旦找到,他就能讓頭腦清醒一點,思想冷靜一點,運用這種辦法去平息他各種感官的騷動。

    偶爾,他的确有這樣的感覺:他得救了,他找到了她的瑕疵——嘴邊一道深深的皺紋,一邊的眼眉之上有一個凹痕;從側面看,豐滿的嘴唇有點過于凸出,嘴唇之上有一小撮軟毛的黑影,脂粉掉落時尤其引人注目。

    不過,隻要她一轉動腦袋,或者少許改變一下表情,她的臉蛋馬上又有了那種可愛的魅力,于是他就會再次陷入甚至更深的秘密深淵。

    通過那些快速瞥視,他把她徹底審視了一番,他的眼睛追随、預測着她的一舉一動;當她後腦勺圓發髻上的小梳子的一端松動時,他就預測她那隻舉起的手的動作,動作很普通,可對他來說卻别具魅力。

    最要命的是,她赤裸白淨的脖子、她細膩圓潤的皮膚肌理、她輕薄短裙下偶爾露出的胴體,是那麼優雅那麼具有魔力,他為之傾倒。

    每一次新的拜訪都會在他的瑪莎魅力合輯裡加上一筆,回家之後當他獨自一人躺在床上時,他就會心滿意足地回味這些記憶,選擇其中一個任自己胡思亂想,盡情玩味。

    一天傍晚,他發現她的手臂上有個極小的棕色胎記。

    還有一次,她從座椅上彎腰去拉平翹起的地毯一角,他窺見了她的乳溝,當黑色絲綢連衣裙上身繃緊時,他才松了口氣。

    還有一天晚上,瑪莎正準備去跳舞,他看見了她的兩個胳肢窩,它們是那麼光滑和白淨,像雕塑一般,看得他目瞪口呆。

     她問起了他的童年、他的母親,這是個枯燥的話題,還有他的故鄉,這是個更加乏味的話題。

    有一次,湯姆将鼻口部捂在弗朗茲的大腿處,然後打起了哈欠,一股令人難以忍受的味道撲鼻而來——一股腐爛發臭的鲱魚味,腐屍的味道。

    “我的童年就是這種味道,”弗朗茲一邊推開狗頭一邊嘟哝。

    瑪莎
0.07197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