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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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乎乎地狂吠,接着傳來了一個陌生人的高嗓門。

    在樓梯拐角處,她遇見了那個正在上樓的陌生人。

    陌生人從她身邊快速經過,一邊吹口哨一邊用他的騎馬短鞭敲擊着樓梯扶手。

    “嗨,我親愛的,”他腳不停步地說,“十分鐘以後我會下樓的。

    ”他重重地一大步跨越了最後的二三節梯級。

    他興高采烈地咕哝了一聲,朝下瞥了一眼她遠去的束發帶。

    “快點!”她頭也不回地說,“請你把那些馬臊臭弄弄幹淨。

    ” 午餐時刻,閑聊和刀叉叮當聲——那是一種半玻璃半金屬的奇怪叮當聲,與人類進餐的方法格格不入——瑪莎依然認不得這棟屋子的主人,他蠕動的短八字須,他快速往嘴裡投食物的方式,一會兒投一塊蘿蔔,一會兒塞點卷餅,他一邊說話一邊在餐巾上揉捏那塊卷餅。

    這倒不是她受到了什麼特殊的約束。

    她不是埃瑪,也不是安娜。

    在她的婚姻生活中,她已經習慣于奉承她那位有錢的保護人,而且技巧熟練,深謀遠慮,身體力行,行之有效,以至于她以為自己已經成熟,通奸的想法早已發展成為準備随時淫亂。

     在她的右側坐着一個長相有點粗俗的老頭,他有一個動聽的頭銜;她的左側是胖乎乎的威利·沃爾德,雙頰寬大紅潤,後脖頸肥肉均勻三疊。

    胖威利身邊是他咋咋呼呼的母親,他母親也很肥胖,外凸的黑色眼睛同樣濕潤,非常惹人注意。

    她粗嘎刺耳的聲音不斷突然夾雜在渾厚的咯咯笑聲之中,她的笑聲與說話截然不同,瞎子聽了會把她當成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坐在老伯爵身邊的是年輕活潑的沃爾德夫人,她塗脂抹粉過度,臉色像死人一般蒼白,眉毛彎曲得很不自然,據估計,她能供養三個面首。

    在他倆中間,瑪莎的對面,坐着完全多餘的德雷爾先生,他一會兒被肉質的大麗花擋住,一會兒被水晶台面遮住,不過,他一邊說話一邊哈哈大笑。

    除了他,一切都不錯:菜肴,尤其是鵝肉、慈祥秃頂的胖威利側影、有關汽車的閑聊、伯爵的風趣诙諧,他說了一段老明星整容的趣聞,說整容之後,女明星的下巴多了一個酒窩,而這個酒窩原來是她的肚臍眼!有關肚臍眼之事,是伯爵私下悄悄對瑪莎說的。

    瑪莎言語不多。

    但是她的沉默是那麼充滿生氣,那麼應和,笑容那麼生動,濕潤閃亮的嘴唇半開半閉,顯得格外能說會道。

    德雷爾禁不住在肉質大麗花粉紅的角落後面欣賞她。

    他感覺到與他生活在一起,她畢竟是幸福的,這種感覺幾乎使他寬恕她難得的撫慰。

     “他的撫摸使人感到惡心,這怎麼可能讓人去愛他。

    ”在他倆後來一次幽會時,瑪莎對弗朗茲說。

    弗朗茲堅持要瑪莎告訴他,她是否愛她的丈夫。

     “那麼我是第一個?”他急切地問,“第一個?” 她露出亮晶晶的牙齒,在他的臉頰上慢慢捏一下作為回答。

    弗朗茲緊緊抱住她的雙腿,擡頭看着她,搖晃着腦袋,試圖把她的手指含在嘴裡。

    瑪莎正坐在扶手椅中,已經穿好衣服準備離開,但是她沒法起身,因為弗朗茲跪着依偎在她的面前,頭發蓬亂,鏡片在白色的新眼鏡架上一閃一閃。

    他剛剛幫她穿好外出的鞋子,因為,在與他幽會時,她會穿上绯紅色的絨球室内拖鞋。

    我們的戀人們把這雙拖鞋(他樸實無華但考慮周密的禮物)藏在三角櫥底部的抽鬥裡,因為生活常常會模仿法國小說裡的情節。

    此外,那個抽鬥還藏着一些避孕工具,那是瑪莎逐漸積累起來的。

    結婚第一年瑪莎就流産了,此後她染上一種恐懼懷孕的病态心理。

    當他把漂亮的拖鞋放好,以備下次再用時,他心想所有這一切給這個房間增添了多麼美好的女人味!從其他角度來看,房間也因此變得更具魅力。

    桌子上放着三朵大麗花,花朵插在一個深藍色的花瓶裡,花瓶投射出一個長方形的影子,大麗花已進入花期的最後階段。

    花邊小墊這裡一個那裡一個;不久,期盼已久的沙發終于被費力地搬進了房間,瑪莎已經購買了兩隻孔雀沙發靠墊。

    賽璐珞肥皂盒裡放着一塊紫羅蘭米色圓香皂,那是給瑪莎用的,同時也裝飾了臉盆架。

    弗朗茲原來使用的化妝品已經被一瓶香水和貼着麻臉商标的護膚液所取代。

    他所有的東西都已經被檢查過和清點過,他的内衣内褲繡上了可愛的交織字母;一個令人難忘的早晨,瑪莎悄悄溜進商場,要求店員給她展示店裡存貨中最精美的領帶,選了其中三條,然後拿起領帶就不見了人影;她走過他的部門,在許多鏡子面前輪流欣賞,陶醉其中,可她甚至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這給那種水晶般的幽會增添了一種奇怪的火花。

    那三根領帶現在還挂在他的衣櫥裡,像戰利品一樣;慢慢地,瑪莎又有了成熟的令人陶醉的計劃:一套男士無尾禮服! 戀情幫助弗朗茲成熟起來。

    這第一次戀情就像人們引以為豪的畢業文憑。

    他整天受到那種欲望的煎熬:渴望向銷售部的同事們炫耀,但還是謹慎小心地克制住自己,甚至不敢暗示這件事情。

    大約五點半(皮克夫讓他比别人早一點下班,認為這樣做會讨好老闆),他會飛快地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回房間。

    不久,瑪莎就會到來,随身帶着從附近熟食店購買的兩份三明治。

    相當滑稽可笑但惹人喜愛的鮮明對比是,他身體精瘦,而雞巴雖短,但格外粗大,它會使他的情人低聲哼哼,贊美他的男子漢氣概:“胖子嘴饞!哎喲,嘴饞死啦!……”或者她會說:“我打賭(她喜歡打賭),我跟你賭一件羊毛衫,再幹一次你就不行了。

    ”不過,時間不是戀人的朋友。

    七點剛過,她就得離開。

    她的守時跟她的激情一樣強烈。

    九點左右,弗朗茲通常會去他舅舅家吃晚飯。

     溫暖,溫暖的幸福感充盈着弗朗茲的全身,他的手腕和太陽穴都在搏動,他的胸膛在劇烈地跳動;在商店裡,他不小心戳破了一個手指,流出了一滴紅寶石一樣的鮮血:他經常在他的商鋪裡擺弄飾針(盡管沒有校準裁縫科騰曼擺弄得多,科騰曼像荒廢的童年時代那條偏僻河流裡發現的鲇魚一樣,嘴巴胡子拉碴,圍着用粉筆做過記号的顧客團團轉)。

    不過,總的說來,現在他的雙手已經變得更加靈巧了,擺弄輕型蓋子和平薄紙闆箱時,他不再像頭幾個星期那樣笨拙了。

    那些私下的速成訓練,在某種程度上為他用手做其他動作和接觸其他物品打下了基礎,他的手也變得十分敏捷靈巧,弄得瑪莎愉悅得嗬嗬直叫,她尤其喜歡他的雙手,最喜歡它們接連不斷地狂熱地撫摸她乳白色的身體。

    于是,商店的櫃台變成了無聲的鍵盤,弗朗茲在櫃台之上操練他的幸福。

     但是,瑪莎一離開,晚餐時刻就馬上來臨,他不得不面對德雷爾,一切都變了。

    就像在夢中一樣,一件完全無害的東西會使我們感到恐懼,因而,每次夢見它,我們就會感到害怕(盡管真實生活也有着令人不安的色彩);因此,德雷爾的存在對弗朗茲來說是一種刻骨銘心的折磨,一種無法容忍的威脅。

    第一次與瑪莎幽會之後,當他走過從花園大門到别墅門廊這短短的距離(他神經緊張地打着哈欠,邊走邊摘眼鏡),第一次偷偷摸摸成了這棟别墅女主人的情人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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