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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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以為然地看了看毫無察覺的弗麗達,跨過門檻時搓了搓被雨淋濕的手,一股怪異的感覺湧上心頭;湯姆在客廳裡突然搖頭擺尾格外熱情地迎接他,在害怕和困惑之中,他對準湯姆踢了一腳。

    弗朗茲迷信得很,在等候男女主人的時候,他在靠墊亮光閃閃的孔眼裡尋找災難的征兆。

    在感情方面,他是個十分敏感卑怯的懦夫(這樣的懦夫是雙倍的可憐,因為他們十分明了自己的怯懦,并且恐懼這種怯懦)。

    當随着一股驟起的氣流,兩扇門砰地關上,瑪莎和德雷爾同時從兩個不同的房間進入客廳時,弗朗茲禁不住奉承起來,仿佛登上了一個照明燈光過于刺眼的舞台。

    他立刻擺出立正的姿勢,有了這種姿勢,他感到自己在漸漸上升,穿過天花闆,穿過房頂,進入黑棕色的天空;而實際上,他十分空虛,他與瑪莎、與德雷爾一一握手。

    他退出了那個昏暗的虛拟世界,從那些未知的、相當愚蠢的高處退縮回來,在房間的中央堅實地着陸(安全,安全了!),德雷爾用食指劃了個圈,在弗朗茲的肚臍上戳了一下,弗朗茲假裝倒抽一口氣并咯咯地傻笑起來;瑪莎像往常一樣冷冷地旁觀但卻洋溢着幸福的表情。

    弗朗茲的恐懼并沒有消失,而隻是暫時退潮:一次不慎的一瞥,一個富于表情的微笑,一切都會露餡,無法想象的災難就會毀了他的前程。

    此後,每當他踏入這棟别墅,他就會想象那種災難已經發生——瑪莎已經被發覺,或者一陣精神錯亂或者由于宗教上的自我犧牲,已經向丈夫承認了一切。

    客廳裡的枝形吊燈一直用一種不祥的光耀迎接他。

     他會掂量德雷爾的每一個笑話,嗅聞它的含義,忐忑不安,尋找其中的含沙射影,但卻沒有發覺任何蛛絲馬迹。

    幸運的是,對于弗朗茲來說,他那個具有明銳洞察力的舅舅對任何事物都感興趣,活的或死的都感興趣,他能立刻把握或者自以為能夠把握它們不同的特點,得意洋洋,老奸巨猾;然而,這類事物如若日後再次出現,他對它們的興趣就會逐漸減弱。

    明銳的洞察力成了司空見慣的抽象之物。

    天性如此的人會花費足夠的精力,運用所有的思想武器和戰艦,去對付各種被迫接受的存在印象,感激在新奇和它的消費者之間很快形成的那層親昵的中立薄膜。

    認為事物也許會自然而然改變并且形成意想不到的特點是十分乏味的。

    那就意味着你不得不再次欣賞它,而他已經不再年輕。

    他欣賞那個窮光蛋的單純和粗俗,火車上的第一次萍水相逢,幾乎就有這種感覺。

    因此,從第一次正式相互認識開始,他把弗朗茲視作一種意外巧遇、頗有意思的一類人:腼腆的鄉巴佬外甥就是這類人,他們思想平庸,胸無大志。

    同樣,瑪莎與他結婚迄今已有七年多,但還是那樣冷漠、節儉、拘謹;她的美貌偶爾也會光芒四射,她會用天堂般的微笑迎接他,就像初戀時那樣。

    這些形象基本上沒有一點改變,它們隻是變得更加堅實,充滿着各種各樣适應環境的特點。

    因此,一個經驗豐富的藝術家隻看這一點,看與他原來的觀念相一緻的那一點。

     另一方面,如果一下子得不到他夢寐以求的東西,如果那東西不能俯首帖耳,讓他有機會奪得它,那麼德雷爾就會有一種恥辱和心癢癢的感覺。

    車禍發生後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他有時間起草遺囑,因為他一直打算在五十歲生日(上帝啊,她多麼冷酷,作為他财産的唯一繼承人,她竟然讓他的五十壽辰悄然過去,沒有一點歡慶的迹象)時完成;而且他仍然傻乎乎的,沒有下決心去處置他的司機,如果情況果真如此,遲早一定還會發生另一起事故。

    他抽動一下鼻孔,就會聞出那人的煙味是否更香;當他邁開弓形腿繞汽車轉圈的時候,他就仔細看那人。

    在最危險的時刻——星期六夜晚——他會突然地召見他,就一些瑣事勉強交談,在談話的過程中,他會觀察那人的舉止是否過于放縱。

    他希望,有一天,他會被告知,哎呀,那個人一塌糊塗,來不了啦,但是,天哪,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有時,在他看來,好像伊卡洛斯父子正在依次飛翔,比平時飛得快了些、歡樂了些。

    也許,正是在這一天,在突然偏離方向自由飛行的時候,事情才特别有趣:年内第一場真正的雪在傍晚降落了,現在已經融化成一片滑溜溜的爛泥漿;透過窗戶,他注意到一個沒戴帽子的男人,看上去完全像關節裝了鉸鍊似的,扭扭捏捏邁着小步穿越街道。

    這使他想起與那個親切的發明家的談話。

    到達辦公室後,他立刻給蒙得維的亞飯店的發明家打電話,當秘書薩拉·賴希告知發明家馬上就到時,他感到格外高興。

    然而,德雷爾、賴希小姐以及世界上任何其他人都沒有料到,那個孤獨思鄉的發明家碰巧也入住弗朗茲到達柏林那晚投宿的同一個房間。

    從房間裡可以看見窗外有一棵參天白蠟樹,此時已經掉光了樹葉;房間裡,如果十分仔細看,你就能看見一些極小的玻璃碎片,嵌進了臉盆架旁的油地氈的縫裡。

    很有意思的是,世界上房間那麼多,命運卻安排他住進那個房間。

    這就是弗朗茲走的路——命運突然發威,追逐起這位無名小卒,這家夥對自己的重要使命當然還一無所知,而且永遠不會發現有關這事的任何細節,至于踩碎眼鏡的事情,沒有其他任何人知道,甚至連恩裡希特老頭都不知道。

     “歡迎!”德雷爾說,“請坐!” 發明家坐下。

     “考慮得怎麼樣啦?”德雷爾邊說邊玩弄他那支心愛的鉛筆。

     發明家擤了擤鼻子,小心翼翼地拿手帕包好,花了很長時間将那塊手帕——早就應該換一塊新的——塞進他的口袋。

     “我來找你,還是為了上次那個發明。

    ”他終于開口說話。

     “有沒有新的補充細節?”德雷爾一邊提醒他,一邊用鉛筆在記事本上畫同心圓。

     發明家點點頭,準備開始叙述。

    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德雷爾朝着發明家微微一笑,精神抖擻地将話筒擱在耳朵上。

    “是我。

    我忘了——你說過今晚不回來吃晚飯?” “是的,我親愛的。

    ” “回家很晚嗎?” “半夜以後。

    董事會會議,還有一些慶祝活動。

    你與弗朗茲一起去餐館吃吧。

    ” “我沒主意。

    也許吧。

    ” “那太好了,”德雷爾說,“再見。

    噢,等一等——如果你需要汽車——喂?”她已經把電話挂了。

     發明家假裝沒在偷聽。

    德雷爾注意到這一個細節,于是含糊其詞地傻笑着說:“我的小女朋友。

    ” 對此,發明家呵呵虛僞一笑,随後繼續對他的發明進行解釋。

    德雷爾開始新一輪同心圓的繪制,賴希小姐拿來一疊信件,随後悄悄走了。

    發明家繼續解釋。

    德雷爾将鉛筆一扔,慢慢後仰靠進扶手椅裡,他着迷了。

     “那是什麼意思?”他打斷了發明家的話說,“夢遊者行進的優雅慢動作?” “對,如果有需要,”發明家說,“或者從另一個極端來說,康複病人有節制的敏捷動作。

    ” “繼續說,繼續說,”德雷爾閉上眼睛說,“這是純粹的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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