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關燈
“令人不可思議的女人!”瑪莎生氣地嘟哝,将胳膊肘擱在餐桌上,雙手交叉握緊拳頭,支撐她的下巴,“難道她沒有看見我們在餐桌邊坐下?難道她不是親自端來煎蛋餅?等一等——我沒有意識到實際上是她端來了煎蛋餅。

    ”瑪莎發亮的手指指了指,“再按鈴,快點!” 弗朗茲順從地舉起一隻手。

     “不,别按了,”瑪莎說,“她睡覺以前,我要跟她好好談談。

    ” 瑪莎一下子變得格外激動。

     “除非我的手表和那台時鐘跟她一樣都瘋了,現在已經是十一點半啦!你舅舅開車回家可真從容啊!” “一定有事把他給耽擱了。

    ”弗朗茲悶悶不樂地應和道。

    她的焦慮深深刺傷了他的心。

     瑪莎關了餐廳電燈。

    他們進了客廳。

    瑪莎拎起電話筒聽了聽,随後砰地挂了。

    “電話沒有故障,”她說,“我隻是不明白。

    也許我應該給他打電話——” 弗朗茲雙手在背後緊握着,在客廳裡來回踱步。

    這位可憐家夥的眼睛感到劇烈疼痛。

    他心想他是否最好離開,走後把門砰地關上。

    瑪莎快速地翻閱電話簿(“整整齊齊放在電話底下,收錄着五百個電話号碼”),找到了她丈夫秘書的家庭電話号碼。

     薩拉·賴希剛剛進入夢鄉,于是今晚第一片安眠藥算是廢了。

     “這就怪了,”她回答道。

    “我親眼看見他離開的。

    對了,乘坐伊卡洛斯。

    時間——等一等——對了,大約八點——現在是半夜了……我是說,幾乎半夜了。

    ” “謝謝。

    ”瑪莎說,電話支架發出丁零當啷的聲響。

     她走到窗戶跟前,拉開藍色的窗簾。

    夜色晴朗。

    前天夜裡,冰雪已經開始融化,随後再次結冰。

    那天早晨,有個走在她前面的瘸子在一塊光溜溜的冰上滑倒了,他的木頭假肢朝天豎起,人傻呼呼地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真是滑稽透了。

    瑪莎沒張嘴巴就突然前俯後仰地大笑起來。

    弗朗茲以為她在抽噎,于是就困惑不解地走到她的身邊。

    她緊緊抓住他的肩膀,用她的臉頰蹭他的臉。

     “小心——我的眼鏡。

    ”弗朗茲咕哝着——在過去幾周裡他不是第一次這樣說了。

     “開始放音樂,”她一邊放開弗朗茲一邊高聲說,“我們跳舞吧,我們自娛自樂。

    别擔驚受怕的——隻要我樂意,任何時候隻要我想對你說悄悄話,我就會說——你聽見了嗎?” 弗朗茲恭敬地轉動留聲機大漆盒的曲柄,這玩藝一定很昂貴,可能要比它播放的所有唱片還要值錢。

    當他擡頭張望時,瑪莎正坐在沙發上凝視着他,一副奇怪陰郁的表情。

     “我以為你也會來選一張唱片的。

    ”弗朗茲說。

     她轉身走開。

    “沒有,我根本沒心思跳舞。

    ” 弗朗茲深深歎息了一聲。

    他已經見識過她的各種不同情緒,但這次有些特别。

     他來到沙發跟前,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遠處傳來“砰”的一聲關門聲。

    弗麗達上床睡覺啦?他一邊依然專心傾聽,一邊親吻瑪莎,首先是頭發,然後是嘴唇。

    她的牙齒在嗒嗒打戰。

    “把披肩遞給我。

    ”她說。

    他從角落的跪墊上撿起粉色毛披肩。

    她看了看手表。

     弗朗茲突然站起身來。

    “我要回家了。

    ”他說。

     “你要什麼?” “回家。

    我得比那些老秘書和胖姑娘們早起床很多。

    ” “你留下。

    ”瑪莎說。

     他把她的話仔細想了想,隐約意識到所有這一切的背後隐藏着某種玄機。

    可是,是什麼玄機呢? “你知道嗎,我剛才想起了什麼?”瑪莎突然說,弗朗茲拉了拉褲子的膝蓋處,又坐回沙發。

    “我想起了那個粗魯的警察寫車禍報告的情形。

    把你的小紅本子給我。

    還有鉛筆,在那裡!”她一邊繼續說,一邊站起身來,挺直身子。

    “警察就是這樣把筆記本拿在胸前的。

    氣得發抖,同時還在本子上寫字。

    ” “什麼警察?你在說什麼呀?” “噢,對了,你不在現場。

    我已經習慣把你當作家庭成員之一,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回想起發生過的任何事情,都把你算在裡頭。

    ” “别說了!”弗朗茲說,“你吓壞我了。

    ” “我不在乎你是否吓壞了。

    事實上,我不在乎——請原諒我,親愛的,我在胡說八道。

    我想,我隻是過分心急了。

    ” 她再次在沙發上坐下,膝蓋上放着那個筆記本。

    她心不在焉地在一頁紙上畫了幾條線。

    接着,寫了她的姓,然後慢慢地把它塗掉。

    她不以為然地看着他,用碩大的字體再次寫了“德雷爾”幾個字,眯縫起眼睛,将它塗黑。

    鉛筆尖斷了。

    她将筆記本和鉛筆扔還給他,然後站起身來。

     時鐘“嗒嗒”而不是“嘀嘀”地響着,咔嗒咔嗒。

    瑪莎站在他面前,好像要對他催眠似的,把簡單的想法轉移到他年輕木讷的頭腦裡。

     前門砰的一聲,打破了讓人難以忍受的寂靜,湯姆一下子歡快地吠叫起來。

     “我的賭咒沒能靈驗。

    ”瑪莎說,怪誕的抽搐扭曲了她美麗的面孔。

     德雷爾沒像平時那麼輕松愉快地進門,見面也沒有跟弗朗茲開玩笑。

     “為什麼這麼晚回家?”瑪莎問,“你為什麼不打電話?” “正好碰巧了,親愛的,正好碰巧了。

    ”他想笑,但笑不出來。

    他盯着外甥的衣服看,外甥的褲子太窄了,西裝的翻領太亮了。

     “噢,我該走了。

    ”弗朗茲嗓子沙啞地高聲說。

     弗朗茲吓傻了,他記不清自己後來是如何道别、如何穿上大衣、如何走上大街的。

     “你沒說實話,”瑪莎說,“一定發生什麼事了。

    是什麼事情?” “說來很乏味,親愛的。

    我殺了個人。

    ” “又開玩笑了,總開玩笑!”瑪莎不滿地說。

     “這次沒開玩笑,”德雷爾輕聲地說,“我們撞上了一輛電車,高速撞上去的。

    七十三路電車。

    我隻丢了頂帽子,還重重地撞上了什麼東西。

    碰到這種情況,司機的下場總是最慘。

    救護車上的人員簡直是天使。

    司機當時還活着,我們就把他送進了醫院。

    他死在那裡。

    真正的天使。

    别盤根問底!” 他們在餐廳裡隔着桌子面對面坐着。

    德雷爾吃了剩下的冷雞。

    瑪莎臉色蒼白但光潔發亮,嘴唇上細小的黑色汗毛上有些汗珠;她用手指按住太陽穴,眼睛死死盯着雪白、雪白,白得讓人難以忍受的桌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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