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關燈


    他厭惡地恐懼地盯着旁邊那張卧床。

     随後,他豎起耳朵仔細聽。

    他覺得聽見樓下“砰”的一聲關門聲,然後傳來了蹑手蹑腳的腳步聲。

    他飛快地奔到過道。

    與此同時,瑪莎從浴室裡走了出來,全身赤裸裸的。

     “有情況!”他湊近了低聲說,“我們不是屋子裡僅有的人!聽那個聲音!” 瑪莎皺起眉頭。

    她穿上寬大的晨衣,走到過道裡,停住腳步,側耳傾聽。

     “我跟你說了嘛!……我聽見聲音了。

    ” “我也有一種怪怪的感覺,”瑪莎低聲說,“我理解,親愛的,你非常失望,不過,我們最好不要再像這樣瘋狂。

    這樣不能長久。

    你最好離開。

    明天我會像平時一樣去你那兒。

    ” “可是,我會不會在樓下遇見什麼人?” “樓下不會有人的,弗朗茲。

    來,拿着我的鑰匙。

    明天還給我。

    ” 她陪着他一直走到主樓梯,耳朵依然在仔細傾聽。

    此時,瑪莎與弗朗茲一樣納悶和心煩意亂。

     聽!樓下大廳裡回響着刺耳的砰砰聲。

    弗朗茲停住腳步,雙手緊緊抓住樓梯扶手,可瑪莎突然寬心地哈哈一笑。

     “我知道是什麼聲音了,”她說,“是樓下廁所。

    有時夜間風大,如果你沒關緊門,它就會發出砰砰的聲音,” “我承認我有點吓壞了。

    ”弗朗茲說。

     “我也一樣,你還是走吧,親愛的。

    我們沒有必要冒險。

    經過廁所時把那扇門關緊了,好嗎?” 他擁抱她。

    她拉開晨衣的花邊,讓他在赤裸的肩膀上親吻,這是離别時的獎賞。

    她繼續站在用誇張的藍色燈光照明的樓梯口,直至他一搖一晃地離去。

     一股清新的強風迎面而來。

    沙礫小道在他的腳下是那麼讓人感到愉快和安全。

    弗朗茲深深吸了口氣,随後又咒罵起來。

    她是那麼邪惡那麼美麗!她讓他再次感到像個男子漢。

    他為什麼那麼懦弱?想想吧,一個幽靈、一具屍體,将他逐出了那棟房子,而他,弗朗茲,才是那裡真正的主人!他一邊走着一邊小聲嘟哝(後來他經常這樣),他沿着昏暗的人行道飛快行走,随後,也不左顧右盼,便開始沿對角穿越大街,回家時,他總這樣過街。

     一輛出租車的喇叭聲尖銳刺耳,吓得他猛地往後一退。

    弗朗茲繞過了街角,口裡依然嘟哝着。

    與此同時,出租車突然刹車,搖晃着在路邊停下。

    司機下了車,打開車門。

    “你說幾号?”沒有回答。

    司機彎身鑽入黑暗的車裡,搖搖乘客的肩膀。

    乘客終于睜開了眼睛,傾身向前。

    “五号,”他回答司機,“你有點開過頭了!” 卧室的窗戶裡燈亮了。

    瑪莎正在梳理頭發,準備睡覺。

    突然,她呆住了,柳眉倒豎。

    這時,她相當清晰地聽見一下哐當聲,好像掉落了什麼東西。

    她飛奔着下了樓梯。

    樓下大廳裡傳來一陣陣哈哈大笑的聲音——熟悉的笑聲,天哪!是他在笑,因為肩上扛着長長的雪橇,他轉身非常笨拙。

    一根雪橇從肩上滑落了下來,另一根雪橇碰掉了那把白色的刷子,刷子像小鳥一樣從鏡架上飛落下來,接着他被自己的手提箱絆倒了。

     “Iamthevoyageur,”他盡力用标準的英語高聲說,“Ihalfreturnedfromshee-ing!” 接着,他感受到了完美的幸福。

    瑪莎的臉上笑容燦爛。

    啊,毫無疑問,他的模樣健美,皮膚被曬成了棕褐色的,地球引力讓他身材苗條了,體重至少減輕了五磅(好像瑪莎和弗朗茲已經開始摧毀他了);但是,瑪莎并沒有看他,她的目光注視着他腦袋上方的某個地方,她不是在歡迎他,而是在慶幸如此輕易而誠實地避免了一場赤裸裸的、荒唐的、可怕的、突如其來的災難。

     “上帝創造的奇迹救了我們,”事後她對弗朗茲說(因為人們通常對奇迹不以為然),“不過,我們要把這件事當作一個教訓。

    你自己也能看明白了:不能再等待了。

    我們可能僥幸逃脫一次,僥幸逃脫兩次,随後——被當場逮住。

    我們還能期待什麼?假設他同意我離婚,假設我甚至當場捉住他與一個速記員通奸,可是,如果我再婚了,他就不必供養我。

    接下來會怎麼樣呢?我就跟你一樣貧窮。

    我在漢堡的親戚不會幫助我的。

    ” 弗朗茲聳了聳肩膀。

     “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她說,“他的遺孀可以繼承一筆财富。

    ” “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我們讨論這個問題已經夠充分的了。

    我非常清楚隻有一個解決辦法。

    ” 透過他閃光的眼鏡,她看透了他那對綠色眼睛裡流露出的困惑;她明白她已經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他已經有了充分的準備,已經完全成熟,動手的時候到了。

    她是對的。

    弗朗茲不再有自己的主意,他最多隻能用他自己的方式來反映她的意願。

    兩個融彙在一起的夢想在他看來已經很容易了,因為那是各種感覺非常簡單地相互作用而成。

    至此,德雷爾已經被謀殺和埋葬了好幾次。

    這不是一種未來的幸福,而是一種未來的回憶,在一棟昏暗和空無一人的别墅前、在一個空舞台上進行彩排。

    屍體不知從何處回來了,像一個活動的雪人走來走去,而且開始說話,好像他複活了似的,這真讓人感到震驚和意外。

    不過,那又怎麼樣呢?現在要對付這個冒名頂替的家夥,要把這具僵屍再次變成屍體很容易,而且一點兒也不可怕,這一次要把它永遠消滅。

     讨論謀殺方式成了他倆日常的話題。

    沒有絲毫不安,不感到絲毫羞恥,沒有賭徒所感受到的那種暗暗的激動,沒有一個有家室的男人在家庭報紙上讀到毀滅另一個家庭血淋淋的細節時所感受到的那種舒坦的恐懼感。

    “子彈”和“毒藥”等詞語開始聽起來就像bouillon或pullet一樣正常,就像醫生的bill或pill一樣普通。

    密謀如何殺害一個人是那麼鎮靜,就好像在讨論烹調書中的食譜一樣。

    毫無疑問,瑪莎首先想到的是毒藥,因為那是女人一種天生的家庭愛好,一種對調料和藥草、對健康和有害食物生來就有的靈感。

     他們查閱了一本二流百科全書,了解了各種各樣令人恐懼的盧克蕾西娅和洛庫斯塔事件。

    弗朗茲苦惱萬分,滿腦子都想着空心鑽石戒指裡裝滿五彩毒液。

    晚上,他會夢見一次奸詐的握手。

    半睡半醒時,他縮緊身子,不敢動彈:他身子底下某個地方,在床單上,那個多刺的毒戒指剛剛滾過,他吓壞了,擔心戒指會刺傷他。

    但是,到了白天,在瑪莎平靜目光的注視下,一切又變得簡單。

    托法娜,一位西西裡姑娘,謀殺了六百三十九人,用小瓶出售她的“水”,瓶上貼的标簽是一位聖人率真的形象。

    萊斯特伯爵手法更加老練:被他殺害的人攝入少量緻命的鼻煙就會快樂地打噴嚏。

    瑪莎不耐煩地合上百科全書P至R卷本,打開另一卷本。

    他們在不經意中獲悉,毒血症會引起貧血,羅馬法律認為故意下毒既是謀殺又是背叛。

    “深邃的思想家。

    ”
0.07144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