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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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催促。

     “天哪,我長了這麼大個雞眼!”他一邊嘟哝一邊将他的一隻光腳丫擱在椅子邊上,仔細檢查小腳趾上那塊黃色的硬塊。

    “可鞋子尺寸正好啊!我也不明白,也許我的腳還在長!” “弗朗茲,快來呀,親愛的,你可以完事之後再檢查雞眼嘛!” 事實上,他确實适時徹底檢查過他的雞眼。

    瑪莎匆匆沖了個澡之後,再一次躺進被窩,淫欲正旺。

    那個老繭碰上去像塊石頭,他用一個手指按了按它,随後搖搖頭。

    他做每個動作都伴有一種倦怠嚴肅的神情。

    他闆着臉,撓了撓頭頂。

    随後,他用同樣倦怠嚴肅的神情開始仔細查看另一隻腳,這隻腳顯得比較小,味道也不同。

    他想不通,為什麼鞋子尺寸是對的,但卻夾疼了腳。

    鞋子就在那裡放着,這兩個搗蛋鬼,肩并肩的,美國式樣,鞋尖成球形,紅棕色,很漂亮。

    他帶着懷疑的眼光打量它們——買這雙鞋花了很多錢,打折之後仍然很貴。

    他慢慢取下眼鏡,嘴巴鼓成一個小寫的o的形狀,對着鏡片吹氣,随後用床單的一角擦拭鏡片。

    随後,他用同樣緩慢的速度把眼鏡戴上。

     瑪莎看着時鐘。

    咳,該穿好衣服離開了! “今晚你一定要來吃晚飯,”她邊說邊穿上長筒襪,“咔嚓”扣好吊襪帶,“如有客人,我倒不太在乎,但是單獨與他坐在一起——我再也忍受不了了……穿上你那雙舊鞋子。

    明天你去把這雙新鞋撐撐大。

    當然是免費的。

    每一天都是珍貴的,啊,多麼珍貴呀!” 弗朗茲坐在床上,雙手緊抱雙膝,眼睛凝視着臉盆架上細頸盛水瓶上的一點光亮。

    他長着圓圓的腦袋、招風耳朵,在她看來是那麼特别,那麼可愛。

    他的态度、他凝視的眼神中有一種催眠般的靜止。

    她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此時她隻要說一個詞就能使他站起身來,跟着她走——他是那麼率真,像小男孩一般——走下樓梯,穿過街道……此時此刻,她的幸福感達到了一種相當光明的程度;她的想象是那麼豐富逼真,想到除掉丈夫之後她與弗朗茲的共同生活軌迹就會正常有序、計劃周全、光明正大。

    她不敢打擾弗朗茲那種靜止的樣子,那種未來幸福的定格。

    她很快穿好内衣,套上外衣,拿起帽子,快速吻了他一下,随即起身離去。

    前廳裡,在一面比她情人房間裡那面鏡子稍好一點的鏡子前,她往自己的鼻子上抹了點粉,随後戴上帽子。

    她的臉頰绯紅,多麼好看! 房東從廁所裡出來,朝她深深鞠了個躬。

     “你妻子身體如何?”她問候道,一邊握住球形門拉手一邊回頭看。

     他再次鞠躬。

     她心裡想,這個男巫似的怪老頭一定知道某種毒死人的方法。

    她很好奇,他們,他和他那個隐形的老女人,是如何毒死人的。

    連續好幾天,她沒法擺脫夢見可以瞬間溶解在死亡的虛無之中各種神奇的毒藥,盡管她已經知道這種夢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那是一種複雜、危險和過時的方法!對,是這樣——過時了。

    “在上世紀中葉,每年平均調查五十起下毒案,數據表明,在現代——”對,這是關鍵! 德雷爾将杯子舉到嘴邊。

    弗朗茲不由自主地看着瑪莎的眼睛。

    雪白餐桌的中心有個水晶花瓶,它慢慢形成了一個圓影。

    德雷爾放下喝剩半杯茶水的杯子,餐桌上的圓影停止了轉動。

     “……那裡的光線不太好,”他繼續說,“天氣很冷。

    回聲極大。

    每次彈起都會形成回響。

    我認為那個地方過去曾是個騎兵學校。

    當然,這是堅持訓練的唯一方法。

    那樣,即便在冬季,發球技術也不會生疏。

    不管怎麼說(他喝下最後一口茶水),感謝上帝,春天就要來了,很快就可以到戶外去打球了!四月份,我的新俱樂部就将建成使用。

    屆時,我會邀請你的。

    好嗎,弗朗茲?” 前天早晨九點,他在體育用品部露面,造成了小小的轟動,因為他很少在冬天去那裡。

    弗朗茲在一根拉毛灰泥柱後面看見德雷爾停下腳步,與畢恭畢敬鞠躬的皮夫克交談。

    女店員和施維默先生都立正站着。

    一位早來的顧客想再給他的寵物狗買一個球,那刻卻被撂在一旁。

    “向你的同事們問好!”德雷爾神秘而又快活地對皮夫克說,随後走到櫃台前,與此同時,弗朗茲溜到了櫃台後面,假裝全神貫注整理墊子和鉛筆。

     “工作,工作,我的孩子,”他心不在焉和藹可親地說,他對外甥說話時總是這種樣子,在腦海裡,他早已把外甥歸入“蠢貨”一類,還摻雜了“無男子漢氣概的人”和“令人喜愛的”的情感。

    他幽默地向那個無反應的彩木年輕男子人體模型伸出了一隻手,他最近被換上了網球服。

    店裡的姑娘們給他起了個綽号“羅納德”。

     德雷爾久久站在那個身穿紅運動衫的蠢人面前,輕蔑地看着他的姿态和橄榄色的臉,心裡稍許激動地想着那位幸福的發明家正在努力完成的任務。

    從羅納德握球拍的方式來看,他顯然一個球都擊不中——甚至連他那個木頭世界裡的抽象球也擊不中。

    羅納德收緊腹部,臉上露出一副空洞愚蠢、自我滿足的表情。

    德雷爾驚訝地注意到羅納德系了一根領帶。

    鼓勵人們系着領帶打網球! 他轉過身來。

    另一個年輕的男店員(多少有點活力,甚至還戴了副眼鏡)畢恭畢敬地傾聽着老闆的教誨。

     “嘿,弗朗茲,”德雷爾補充說,“把最好的球拍拿給我看。

    ” 弗朗茲遵命照辦。

    皮夫克在遠處用溫柔的目光注視着,他感動了。

    德雷爾選了一個英國球拍。

    他用手指輕輕地“嘣嘣”彈了幾下琥珀色的弦,把球拍放在一個手指上作平衡,看看哪邊重一些,球拍的框子還是把手。

    他揮了一下球拍,盡可能模仿優秀網球選手的反手擊球。

    這是舒适的十三點五度。

     “把衣服熨平了。

    ”他對弗朗茲說。

    一陣情緒湧上心頭,年輕的弗朗茲的眼睛濕潤了。

     “感情的标志,樸素的禮物。

    ”德雷爾輕快地解釋說。

    他最後很不滿意地看了一眼俗氣的羅納德後走開了,皮夫克跟在他身邊一路小跑。

     盡管嚴格地說,這根本不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弗朗茲抱住木頭僵屍羅納德,開始幫他解掉領帶。

    在解領帶的時候,他不得不碰觸到他僵硬冰冷的脖子。

    接着,他解開了一個扣得很緊的紐扣。

    襯衣的領子敞開了。

    這具僵屍呈棕綠色,上面還有更加深色的紅斑和較淺色的變色點。

    因為衣領敞開了,羅納德僵硬俯就的微笑變得更加粗俗和不雅。

    羅納德的一個眼睛底下有一道暗棕色的污斑,好像被人用力打過一拳似的。

    羅納德的下巴上有斑紋,鼻孔裡塞滿了黑色的塵土。

    弗朗茲努力回憶以前究竟在哪裡見過這張可怕的臉。

    對了,是的——很久很久以前,在火車上見過。

    在同一輛火車上,他見到了一位頭戴黑帽的美麗貴婦人,她的帽子上别着一隻鑽石小雨燕。

    冷冰冰,香噴噴,好像是個有錢的太太。

    他努力回憶她的相貌特征,可是再也回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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