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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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留聲機,弗朗茲明白,很快那台留聲機就會叫喊那個解決整個宇宙的詞,之後,存在的行為将變成一種毫無意義的兒童遊戲,就像一個人每走一步,他的腳都踩在每面旗子的邊緣上。

    留聲機會低聲播放一首有關一位傷心的黑人和黑人愛情的熟悉歌曲,但是,從德雷爾的面部表情和賊頭賊腦的眼神來判斷,弗朗茲明白了這一切都是陰謀詭計,他不知不覺受騙了;他明白了歌中就隐藏着那個不能讓人聽見的詞,他會尖叫着醒來,他沒法分辨遠處一個光線暗淡的廣場,漸漸地,那個廣場變成了黑暗中一扇暗淡的玻璃窗;随後,他的腦袋再次落到枕頭上。

    突然,瑪莎,臉色可怕——蠟黃,光滑,下巴寬厚,因年老而布滿皺紋,頭發花白——會沖進屋裡,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拖到高高懸在大街上空的陽台上,陽台底下的人行道上站着一個身前拿着某樣東西的警察,警察慢慢變大,直至他的臉夠到陽台,原來,他手裡拿着的是一份報紙,他對着弗朗茲高聲宣布他的死刑。

     弗朗茲在體育用品部的同事——運動員似的施維默和他沒有男子氣概的瑞典朋友(他現在專賣泳裝)——有一天碰巧注意到他臉色蒼白,建議他星期天到格呂内瓦爾德湖去做日光浴。

    但是,弗朗茲卻一臉冷漠倦怠的樣子,一小時休閑就意味着要與瑪莎一起度過一小時。

    不過,瑪莎卻把弗朗茲的郁郁寡歡錯當成他像她一樣患了憂郁症,是因為心裡老想着謀殺,到了白熱化的程度。

    德雷爾在場時,弗朗茲有時會攥緊和放松拳頭,拗斷火柴,玩弄鹽瓶,這使瑪莎十分高興。

    她覺得她發出的關于死亡的光線已經清清楚楚地穿透了他,她隻要用那種光刺他,他緊張的幼小靈魂(禁锢的死亡形象就隐藏在他的靈魂裡)就會爆炸,在爬行的大黃蜂身上印上巨大的弗朗茲印記。

    相反,當弗朗茲進行解釋時,她反而十分惱怒。

    聽到他嘟嘟哝哝說不清楚的時候,她就會聳聳肩膀。

     “難道你不明白嗎——他精神不正常,”弗朗茲會反複說,“我知道他精神不正常。

    ” “胡說八道,不是精神不正常,而是有點怪。

    這甚至是個有利因素。

    身體别扭來扭去的,好不好!” “可是,這太可怕了,”弗朗茲堅持說,“他不再給我送咖啡了,我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随後,他突然端來一碗紅色的牛肉湯。

    ” “好啦,别說了!誰在乎?他确實沒有害處。

    他有個患病的妻子。

    ” 弗朗茲不住地搖頭,“我們從來沒見過她。

    我敲了數千次廁所門,讓他快點出來,可廁所裡的總是他,不是她。

    我讨厭這樣!” “傻瓜!嘿,我告訴你,這倒是個有利因素。

    不會有人打探我們。

    我感覺我們在這方面非常幸運。

    ” “天知道他們那個房間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弗朗茲歎息道,“有時那個房間裡會發出非常奇怪的聲音。

    不是笑聲,而是母雞的咯咯聲。

    ” “夠了,别說了。

    ”瑪莎平靜地說。

     他不再說了,赤身裸體地坐在床沿上,眼睛一動不動地看着地闆。

     “哎呀,親愛的,親愛的,”她陰郁急躁地說,“這有關系嗎?難道你不覺得歲月正在消逝,而我們則在漫無目的地瞎談,不知從何下手?難道你不明白,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我們會按捺不住,某個晴朗的日子,我們會就這麼簡單地猛撲到他的身上,将他撕成碎片?我們不能像這樣生活下去。

    我們必須想出某種辦法。

    你知道嗎,最近他變得生龍活虎,好讓人害怕。

    他的力氣比我們兩人大嗎?他比這個,還有這個,還有這個更加有活力嗎?” 不過,她是對的,她是對的!那個老家夥生龍活虎,渾身是勁。

    他還年輕,他打網球反手擊球與正手擊球一樣有力,他的消化能力簡直讓人羨慕;明年冬天他将去巴西或者桑給巴爾。

    伊索爾達花錢大手大腳,而且不忠誠;可是,過一段時間,他就會在一處為她姐妹倆租用的漂亮小套房裡發洩一下他的淫欲(不過,艾達很快被一個嫉妒的情人一陣風似的帶走了);在盧森堡商務領事舉行的一次社交聚會上,個子高挑的瑪莎穿着黑色絲襪,袒露漂亮的削肩,挂着翡翠耳墜,使所有其他女士都黯然失色。

    他決定暫時不将自己的特殊計劃告訴她,等待适合的時機,盡管他确實在三四個場合暗示過要進行一個新的非同尋常的計劃。

    可是問題又來了,他該如何向她解釋這個對他來說很有吸引力的計劃呢?這是不可能的。

    她會一口否決,把它視作一種毫無意義的怪念頭。

    搞什麼機械人體模型!下一步搞什麼,皮格馬利翁?你的伽拉忒亞?不行,這個計劃毫無希望!她會說:“你在浪費時間,想出這種垃圾計劃!”話是不錯,但那是多麼令人向往的垃圾計劃!一想到這裡,他笑了,她也有她自己古怪的地方。

    睡覺時,她會把冰涼的玫瑰水抹在臉上。

    幾乎每天都做柔軟體操。

    他用拐杖在栅欄的尖闆條上連續刮動,使之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他倆正沿着街道灑滿陽光的一側散步。

    與他一起走的是那個黑胡子發明家,發明家不停地暗示穿過大街到對面有樹蔭的人行道上去散步也許不錯。

    但是,德雷爾聽不進去。

    如果他喜歡陽光,那麼其他人也一定要喜歡陽光。

    “還有很長一段路啊!”發明家歎息道,“你很肯定嗎,你确實想散步?”“那要得到你的允許才行呀。

    ”德雷爾心不在焉地說,并且越走越快。

    充滿活力是一件多麼快樂的事情!比如,現在這位黑胡子天才正帶他去看某樣非常有意思的東西。

    如果他叫住一位路人,問他:“猜猜看,朋友,我現在去看什麼?我為什麼一定要去看它?”路人根本答不上來。

    好像這還不夠似的,街上所有來去匆匆的路人,在電車站候車的人們——那麼多的秘密、那麼多讓人驚訝的職業、那麼多令人稱奇的回憶。

    比如,那個家夥,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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