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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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的一切都在尖聲呐喊,都在怒火肆虐。

    然而,如果她必須活下去,那麼她就必須采取某種措施。

    德雷爾像惡魔一樣展現在她的面前,就像電影裡的一場大火。

    人的生命就像大火,很難撲滅,不過,如果把人的生命比作大火,那麼,撲滅烈火般的生命就一定得,簡直必須得,有某種能被普遍接受的自然方式。

    德雷爾那麼龐大,頭發黃褐色,因打網球皮膚被曬成棕褐色;身穿亮麗的黃色睡衣,張開血盆大口打哈欠,散發着熱量和健康活力,發出各種各樣叽裡咕噜的聲響,正如沒法控制自己粗俗肉欲的男人醒來舒展身子時會發出的響聲。

    德雷爾塞滿了整個卧室、整棟房子、整個世界。

     從情人房間裡得意洋洋地出來,瑪莎再也不計後果,而且越來越頻繁。

    弗朗茲在商店工作的時候,她甚至也會光顧;高空建築工地上震耳欲聾的噪聲掩蓋不住身邊收音機裡的播音聲,她會邊聽邊織補襪子,她緊鎖黑眉,滿懷自信和合法的溫柔等候弗朗茲下班歸來。

    沒有他順從的嘴唇和年輕的身體,她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在他們幽會的時刻,當他們還能感受到漸漸消融的愉悅漣漪時,她會睜開眼睛,她感到一切似乎很奇怪,情人性交時一次次猛烈的插入怎麼還沒能摧毀德雷爾。

    很快,她會試着誘惑性功能不足的弗朗茲重新振作起來,她費了一番周折才達到目的(商店裡的那份工作讓這隻可憐的寵物累壞了!),她會再次感到德雷爾正在完蛋,每次猛力的插入都會更加深深地傷害他,最後他在極端痛苦中癱倒了,凄厲地嚎叫,體液橫流,在她難以忍受的極度愉悅中融化了。

     然而,好像一切都沒發生似的,他又複活了,鬧騰着在各個房間裡走來走去,興高采烈,饑渴難忍,坐在她對面用餐,用餐叉刺住一片火腿,然後将其折疊起來,嚼食物時胡子作繞圈運動。

     “救救我吧,弗朗茲,天哪,救救我吧!”有時,她會搖動他的肩膀,細聲細氣地說。

     擦得十分幹淨的眼鏡片後面,弗朗茲的眼神完全是一副唯命是從的樣子。

    然而,他卻想不出任何辦法。

    他的想象完全受到她的控制,随時準備為她服務。

    是她必須得給他的想象提供推力和食糧。

    在過去幾個月中,他的外表改變了很多:他的體重減輕了,他的顴骨突出了,看上去更像一個饑餓的印度人,一種奇怪的虛弱感使他視覺模糊,仿佛他活着僅僅是為了活着,卻是很不情願地活着,他很樂意随時回到動物般麻木不仁的生活狀态。

    白天,他按部就班,但是他的夜晚雜亂無章,充滿恐怖。

    他服用安眠藥了。

    早晨,鬧鐘把他從睡眠中猛地驚醒,就像一枚硬币落入投币式自動售貨機。

    他起床,拖着沉重的腳步去臭氣熏天的盥洗室(盥洗室本身就是一個黑暗的小地獄),然後再拖着腳步回屋,洗手,刷牙,剃胡子,抹去耳朵上的肥皂沫,穿上衣服,步行去地鐵車站,登上一節禁止吸煙的車廂,閱讀頭頂上同一張舊廣告,聽着地鐵咔嚓咔嚓有節奏的噪音到達目的地,攀爬石階,眯着眼睛瞟一眼地鐵出口處,那裡燦爛的陽光照耀着大花圃裡色彩斑駁的圓三色堇。

    他穿過大街,完成商店裡他該幹的活,以同樣的方式回到住處,然後再次完成所有希望他做的所有事情。

    她離開後,他會花大約一刻鐘時間讀報,因為讀報已經成了習慣。

    随後,他會步行去舅舅的别墅。

    晚飯時刻,他有時會重複在報上讀到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複述每一個句子,奇怪的是,他在複述過程中經常會混淆事實;不過,德雷爾會先慫恿他,随後再糾正他,并以此取樂。

    十一點左右,他離開别墅,沿着同一條人行道回家。

    一刻鐘後,他寬衣,然後關燈睡覺。

     他思想的特點就跟他的行動一樣單調乏味,它的順序與他一天的順序一模一樣。

    他為什麼不喝咖啡了?抽水馬桶的拉繩每次脫落,那麼就不能放水沖洗啦?刮胡子刀片鈍了。

    皮夫克在公共廁所裡戴着衣領刮胡子。

    這些白短褲不實用。

    今天是九号——不,是十号——不,六月十一号。

    她在陽台上。

    赤裸着雙臂,被曬幹了的老鹳草花。

    每天早晨,地鐵越來越擁擠。

    用Dentophile牌牙膏刷牙,你每分鐘都會微笑。

    那些把座位讓給身強力壯的胖女人的人都是傻瓜。

    用Dentophile刷牙,用你的微笑清洗這一分鐘。

    我們魚貫而出。

     在這些每天常見的思緒背後隐藏着黑暗,就像寫在玻璃闆背面的詞彙一樣,這是一種人們不該偷窺的黑暗。

    然而,人們總會受到陌生人的偷窺。

    有一次,好像有個滿嘴奶酪味的警官,手臂下夾着一個公文包,坐在對面座位上帶着懷疑的目光盯着他。

    他母親的來信有些含蓄的批評,比如說他拼錯了一些字,或者說他沒有把一些詞拼寫完整。

    在商店裡,用來取悅遊泳者的橡膠海獅的臉開始像德雷爾的臉;當羅貝街一号的施特勒夫人讓他把橡膠海獅包裝好給她送去時,弗朗茲非常高興。

    他聞到一股椴樹的香味,這使他懷念起了家鄉的校園,在玩捉人遊戲時,他們要碰觸椴樹的樹皮。

    一次,有個乳房有彈性的年輕姑娘差一點撞入他的懷抱,她手裡拿着一串鑰匙,他覺得她像學校裡一位工友的女兒,很多年以前他就開始暗戀她。

    那些隻是短暫閃現的感覺,他會立刻回到恍恍惚惚的現實之中。

     到了晚上,他服用安眠藥後昏昏入睡,某件更加意味深長的事情會突然在腦海中閃現。

    他會與赤身裸體的瑪莎一起在公共廁所裡用鋸子鋸掉皮夫克的腦袋,盡管首先他很難分辨皮夫克與德雷爾已經死去的司機,而且,夢語中皮夫克被叫成德雷爾。

    恐怖和無助的厭惡感帶着某種非人世間的感覺出現在這些噩夢之中,隻有那些剛死去的人,或者那些看穿紅塵之後突然發瘋的人才會體驗到的感覺。

    于是,在一個夢中,德雷爾站在梯子上,慢慢搖動一台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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