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燈
點什麼白色的東西。

    辛辛納特斯跑上屋前的台階,把門推開,走進了他那間點着燈的囚室。

    他轉過身,但是自己已經被鎖在裡面了。

    噢,真是糟透了!鉛筆在桌上閃光。

    蜘蛛趴在黃色的牆壁上。

     “把燈關上!”辛辛納特斯喊道。

     透過窺孔窺視的獄卒把燈關了。

    黑暗和靜寂開始交織在一起,可是時鐘卻來打擾,它敲了十一下,稍一思索,又敲了一下。

    辛辛納特斯仰卧在床,凝視着眼前的黑暗,散布在其中的亮點逐漸消失。

    黑暗和靜寂完全融為一體。

    此時,也隻有到了此時(也就是說,過了我簡直無法形容的極為可怕的一天之後,仰卧在囚室小床上,半夜過後),辛辛納特斯才對自己的處境有了明确的評價。

     首先,在夜間眼睑下側那黑色天鵝絨的背景下,出現了馬思的臉,像是在紀念品盒裡。

    像洋娃娃一樣紅潤,孩子般突出的前額閃閃發亮;在她淡褐色的圓眼睛上方,稀疏的眉毛向上斜。

    她開始眨眼,轉頭,光滑細膩雪白柔軟的脖子上系一條黑色絲絨帶,天鵝絨連衣裙的下擺呈喇叭形展開,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在聽衆中看到的她就是這個樣子,當時他被帶到剛上過油漆的被告席旁,他不敢坐,而是站在一旁(但他的雙手還是沾上了翠綠色的油漆,報社記者們以強烈的興趣拍下了他留在闆凳後面的手指印記)。

    他能看到他們緊繃的前額,看到纨绔子弟們穿着俗麗的窄褲,看到時髦女性的小鏡子和彩虹色圍巾,但是他們的面孔全都模糊不清——在所有的旁聽者中,他隻記住杏眼的馬思一人。

    辯護律師和公訴人都化過妝,看上去彼此很相像(法律要求他們必須是同父異母兄弟,但這樣的人并非總能找到,于是隻好化妝),他們以行家裡手的速度說完各自的五千個單詞。

    他們輪番發言,法官為了跟上輪換節奏,腦袋隻好不斷偏過來歪過去,其他所有人的腦袋也跟他一樣。

    隻有馬思半側着頭,像個充滿驚奇的孩子般一動不動地坐着,目光凝聚在辛辛納特斯身上,當時他正站在閃亮的綠色專用闆凳旁邊。

    辯護律師是傳統斬首法的倡導者,輕而易舉地說服了富于創造力的公訴人,接着,法官對案件做了總結。

     在這些講話的片斷中,夾雜着“半透明”和“不透明”一類的詞彙,它們像泡泡一樣形成、爆裂,此時還在辛辛納特斯耳中轟響,血液的奔湧化成了掌聲,馬思那張猶如置于紀念品盒中的臉還留在他的視野裡,直至受到法官的幹擾才逐漸淡去。

    法官走過來,緊貼在他身邊,他甚至能看清他黝黑的大鼻子上放大的毛孔,鼻尖上有一個毛孔長出一根孤零零的長毛。

    法官用傷感的低音宣布:“承蒙聽衆恩準,我們将給你戴上紅色高頂大禮帽。

    ”——這是法庭設計的一個象征性詞語,其意義連小學生都明白。

     “可我是被煞費苦心塑造出來的一個人,”辛辛納特斯在黑暗中哭泣時這樣想。

    “我的脊椎曲率被計算得十分精确,非常神秘。

    我覺得自己的腿肚還很結實,在我的一生中還能跑很多裡程。

    我的袋非常舒服……” 鐘敲了一下半點,但不知道是幾點鐘的半點。

    
0.05373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