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關燈


    埃米不再緊緊抓住他的手指,實際上已經漫不經心地松開了。

    她帶他走進餐室,他們全都圍坐在一張點了燈的橢圓形桌旁喝茶。

    羅得裡格·伊萬諾維奇胸前圍着大餐巾,他的妻子——單薄,有雀斑,白睫毛——正把椒鹽卷餅遞給皮埃爾先生,他身穿一件俄羅斯襯衫,上面繡有雄雞圖案。

    俄國式茶炊旁,一隻籃子裡放着各種顔色的毛線球和亮锃锃的織針。

    一個尖鼻子幹癟醜老太婆,戴頭巾式室内女帽,黑色披肩,彎着身子坐在桌子一端。

     監獄長見到辛辛納特斯不禁目瞪口呆,嘴角淌出口水。

     “呸,你這淘氣的孩子!”監獄長的妻子對埃米說,略帶德國口音。

     皮埃爾先生正在攪茶水,故作莊重地低下頭。

     “搞這樣的惡作劇是什麼意思?”羅得裡格·伊萬諾維奇說,瓜汁不斷從嘴裡滴下來。

    “更不用說這樣做違反了所有的規定!” “别理他們,”皮埃爾先生說,眼睛都不擡一下。

    “他們倆畢竟都是孩子。

    ” “她的假期快結束了,于是便想搞個惡作劇,”監獄長的妻子插話。

     埃米在桌旁坐下,故意讓椅子腿摩擦地闆發出刺耳的聲音,一副煩躁不安的樣子,不斷把嘴唇舔濕,早已把辛辛納特斯徹底遺忘,開始把糖(糖立即顯出橙色)攤在一片長滿柔毛的瓜上,接着便大口大口咬着吃,雙手抓住瓜片兩端,瓜片幾乎觸及雙耳,肘部撞到鄰座身上。

    她的鄰座繼續一口一口抿茶,用第二、三兩個指頭夾住從杯裡伸出的茶匙,但他悄悄把左手伸到桌子底下。

    “唷!”埃米因怕癢而驚叫一聲,但是她的嘴并沒有離開瓜。

     “你就暫時坐在那兒,”監獄長用水果刀指着一張有椅背套的靠背椅對辛辛納特斯說,椅子孤零零地放在打褶懸挂的窗簾旁。

     “我們喝完茶,我就帶你回去。

    我叫你坐下。

    你怎麼啦?他出了什麼毛病?真是個笨頭笨腦的家夥!” 皮埃爾先生向羅得裡格·伊萬諾維奇探過身去,有點臉紅地對他說了些什麼。

     後者的喉嚨裡照例發出雷鳴般的聲響。

     “好啊,恭喜,恭喜,”他說,極力不讓自己的聲音一陣陣爆發出來。

    “這可是好消息!——你早該通知他——我們全都……”他瞥了辛辛納特斯一眼,準備開始發表正式—— “不,别這樣,我的朋友,别讓我尴尬,”皮埃爾先生低聲說,摸了一下衣袖。

     “不管怎麼說,你不會拒絕再喝一杯茶吧,”羅得裡格·伊萬諾維奇用開玩笑的口吻說,經過一番思考和咀嚼之後,他對辛辛納特斯說。

     “嘿,别愣在那兒,你可以利用這個時間看看相冊。

    孩子,快把相冊拿給他。

    她”(用水果刀做了個手勢)“就要回學校去了,我們這位親愛的客人特地為她做的——為她做了一——對不起,派奧特爾·彼得羅維奇,我忘了你把它叫做什麼了。

    ” “是一本攝影算命冊,”皮埃爾先生有點羞怯地說。

     “檸檬還要放在茶裡嗎?”監獄長的妻子問。

     高懸的煤油燈照不到餐室的後部(那裡隻有一個鐘擺,随着時間一秒一秒不斷流逝,一閃一閃地發出一點光芒),但它用充滿家庭氣氛的光把鋪得很舒适的桌子照得通亮,燈光逐漸化為飲茶禮儀的丁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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